回望故乡之十 一 百十年华诞忆惠一

鼎笔斋

　　2026年5月2日，母校惠安一中迎来了百十年华诞。我坐在汉恒体育馆学术报告厅的高质量发展大会会场里，听着梁生輝校长的主题报告，看着前台意气风发的师长、后排朝气蓬勃的学子，心中涌起的，已不仅是百感交集，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岁月重量的感动。万千思绪在这一刻翻腾，像被解开了束缚，纷纷涌向时光的深处。这所始建于1916年的学府，历经一百一十年风雨沧桑，穿越了超过一个世纪的浮沉，竟依旧在新时代的阳光下，焕发着如同少年般的蓬勃青春。如今的校园，主楼高大挺立，科学楼伟岸峻拔。状元井依旧，绿树繁茂，草木葱籠，盛装下红旗飘扬，红灯高挂，书画展抒发心声，雕艺馆艺术品琳珑满目，成果展教育成绩裴然，校园处处呈现勃发生机和欢乐的景象。一代又一代的一中学子，正用他们滚烫的青春与汗水，续写着母校生生不息的华丽篇章。

置身于这片承载着全部青春记忆的土地，我的思绪仿佛穿过了一条漫长而幽深的时光隧道，瞬间便跨越了六十年的光阴，重新回到了那个青涩、懵懂，却又无比纯真的学生时代。那些与同窗好友并肩求学的细碎时光，那些课堂上老师循循善诱的谆谆教诲，那些藏在校园每一个熟悉角落里的温暖点滴，都一一浮上心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1961年秋天，我怀揣着满心的憧憬，从惠安四中考入了这所让所有家乡学子都心向往之的惠安一中。初入校园，第一眼望见的，便是巍然矗立在校前大操场上的东风楼。那一刻，心底的震撼，至今想起来，依旧久久难以平复。整座楼宇依中轴线对称布局，几十根由我们惠安匠人精心雕砌的石柱，笔直挺立，气势雄浑，竟径直从地面支撑到三楼。宽阔的前廊，通透敞亮，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廊后便是一间间窗明几净的教室。远远望去，这幢大楼犹如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鹏，气度恢弘得令人心折。尤其是楼顶端那六个笔力雄健、遒劲有力的“惠安第一中学”大字，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浪漫与庄严兼具的气质，更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我们惠安工匠那精湛绝伦的建筑艺术。从那一刻起，我便与东风楼朝夕相伴，在这里，正式开启了此生难忘的高中求学之路。

彼时，我被分在高廿组甲班。这个温暖的集体里，有我相识多年的小学、初中同学庄文辉。他本就天资聪颖，进入高中后更是锋芒毕露，学习上一路拔尖，后来成功考入哈军工，成为我们全班的骄傲。还有小学同窗洪少平，老友重逢，那份亲切，令人欣喜。更重要的是，在这里，我还结识了一生的挚友张炳煌。他后来虽转读文科调入戍班，却始终是我心中最珍贵的同窗。我们班的同学来自惠安各地，惠南的、惠北的，口音不同，习惯各异，却毫无隔阂，很快便融为了一个和睦友爱的大家庭。学习上，大家互帮互助，遇到难题一起钻研探讨，从不藏私；生活中，彼此关心照应，分享点滴喜乐，也共度艰难时刻。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情谊，如今想来，真是金子一般宝贵。张炳煌更是班里的灵魂人物。他不仅学业优异，书本上的知识一学就通，还打得一手好乒乓，在校园里格外亮眼。但他最让人心折的，是那份为人处世的热忱与善良。同学但凡有难事求助，他总是一口应允，从不推诿。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他周日带来的美味成为同学的念想。可他从不吝啬，大方给大家分享。那份纯粹的善意，那种毫无机心的慷慨，至今想起来，依旧温暖着我的心。那时我的父亲在县供销社龙舌兰加工厂工作，周末我常去厂里，父子俩对坐，粗茶淡饭，日子静好，满心都是踏实。

可天有不测风云。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国家正值经济困难时期，1962年春天，父亲为了给别人留下工作名额，主动申请下放回乡。离开县城的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父亲带我来到南岭桥旁的一家小饭店，给我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没有多余的话，那碗面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也模糊了我的眼。那碗简单的面，便是父亲与县城、与我短暂分别的全部仪式。他满心以为只是换一种生活，却不曾料到，这一走，竟让原本安稳的家瞬间陷入了困境。1963年春天，家里拮据到连三元钱的学杂费都拿不出来。三元钱啊它像一座山，压在了我们全家的头上。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忍痛休学，背起简单的行囊，走上打石之路，用稚嫩的肩膀，去扛起家庭的重担。那段风吹日晒、辛苦劳作的打石日子，我熬了整整半年。后来又因失业无处谋生，我才得以重返魂牵梦萦的校园。复学后，我被分到了高廿一组乙班。

短短半年的打石生涯，没有磨灭我对求学的渴望，反而磨炼了我的意志。我比任何时候都更知道，能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是何等珍贵的幸福。重返校园后，我很快便融入了新的班集体，结识了何德元、陈木法、潘文裕、郑增辉、庄褔来、张干恭、曾少雄、陈国荣、陈照民等同学。我们朝夕相伴，一起在课堂上认真听讲，一起在课后围着课桌探讨难题，一起在晨光里背诵知识点，在夜色中埋头刷题。尤其是陈木法，他在数学上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却依旧比旁人更加刻苦钻研，每一道难题都不肯轻易放过。那份专注与执着，让我们全班同学都佩服不已。那时，我和张干恭负责班里的黑板报，他画的好，我写字，配合默契，留下深刻的印象。

回望那段青春岁月，我常常觉得，一个人最幸运的事，莫过于在年少时，遇见一群好老师。在惠安一中，我们遇见的，正是这样一群德才兼备、德育双馨的长者。他们不仅是我们求学路上的引路人，更是我们一辈子的良师益友。这份师恩，此生难忘。

语文老师曾毓贤，是一位学识深厚、温润儒雅的长者。三尺讲台，便是他挥洒才智的天地。他讲起诗文来旁征博引、妙语连珠，规整工整的板书、精妙凝练的语言，总能把枯燥的文字化作动人的篇章，让每一堂语文课，都成为一场诗意的修行。课后，我们常常结伴去他的宿舍，围坐在一起，听他细致讲解课文的难点疑点，听他分享课本之外的趣闻逸事。那些温暖的时光，像一盏盏灯，点亮了我们的青春。他对我的作文指导格外用心，一字一句细细批改，耐心点拨，倾注了无数心血。高三下学年，我斩获年段作文比赛一等奖，奖品是一本毛选单行本。我视若珍宝，小心翼翼珍藏多年，可惜后来数次搬家，不慎遗失。可那份荣誉的背后，满满的都是毓贤师的谆谆教导。后来，我有幸在《泉州报》发表了两篇通讯。他得知后，满心欢喜，一遍遍鼓励我在文学道路上深耕细作，坚守热爱。遗憾的是，高考填报志愿时，我最终还是选择了理工科，没能沿着文学的道路走下去。但心底对文学的那份热爱，却从未有过半分消减。我深知，那是毓贤师在我年少的心田里，悄悄种下的一颗文学种子。历经岁月，它始终在心底悄然萌发，受益非浅。我知道，我能在不同岗位上，撰写30多篇学术论文，靠得是高中打下的文学功底。

郭佩荣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他生得一副四方脸，模样精明敦厚，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口亲切的莆田腔。起初，我们看着他严肃的模样，心里难免有些敬而远之。可相处久了，才发现他有一颗无比善良柔软的心，我们便渐渐与他亲近起来，甚至打成一片。他教学功底深厚，讲起复杂的数学公式、繁琐的解题过程，总能化繁为简、深入浅出，让我们轻松听懂吃透。我的数学成绩并不突出，遇到难题总也解不开，便常常去请教他。他从来都是耐心细致地讲解，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直到我真正理解掌握。他对学生的关爱，藏在每一个细微之处。带队学农时，他全程细心照料，一遍遍问寒问暖，生怕我们吃不饱、穿不暖，有半点不适。高考前夕，他比我们还要牵挂，一遍遍叮嘱我们放平心态、不要紧张，教我们答题技巧。在他的悉心教导与陪伴下，我们班在高考中取得了十分优异的成绩，走出了陈木法院士，还有庄福来、郑增辉、潘文裕、程春水、张干恭、陈照民、何德元等一大批杰出人才。当年拍摄毕业照时，佩荣老师特意让我拟写题词。我思索良久，提议写下“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这句题词最终被定格在毕业照上，不仅是那段青春岁月的最好见证，更成为我们全班同学一生砥砺前行的真实写照。每当看到它，我总能想起佩荣老师温和的目光，想起那个虽然艰苦却充满希望的年代。

还有我们的俄语老师黄尘。当年因中俄关系恶化，他从外交部翻译的岗位上，调任到惠安一中任教。身份落差如此巨大，工作环境远不如从前，可他对教育事业的热爱、对学生的真心，却从未有过丝毫改变。黄老师孤身一人在学校，始终把我们当成亲人朋友，毫无架子。他的俄语功底炉火纯青，熟练程度令人叹为观止。课堂上他声音洪亮，朗读俄语时抑扬顿挫，如同舞台上念台词一般富有感染力。后来我们才得知，他本就有极高的演戏天赋，高三下学期登上校园舞台，能将饰演的主角色刻画得淋漓尽致，引得满堂喝彩。我们最喜欢上他的课，尤其期盼每堂课的最后几分钟。那时，他总会放下课本，给我们讲述远方北京的风景人文、逸闻趣事。在他如诗如画的描述里，我们仿佛亲眼看见了紫禁城的恢弘、长安街的宽阔，感受到了首都的万千气象。也正是那段温暖的讲述，在我年少的心里，埋下了一颗奔赴北京的梦想种子。后来填报志愿时，我毅然选择了北京的高校。最终梦想成真，踏入了那座他口中无比热爱的城市。站在长安街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黄老师，想起了他字正腔圆的俄语，想起了他描述北京时闪闪发光的眼睛。

惠安一中予我的恩泽，不止师恩教诲、同窗温情。家中最为艰难窘迫之时，1964年8月，体恤贫下群众难处，我的户口顺利迁入城关，得以吃上国家供应粮食，安稳渡过人生低谷。1965年盛夏，我如愿考入北京矿业学院，学校体恤我家境清贫，特意补助十二元路途旅费，一份温暖慰藉，温暖漫漫求学远行路。

百十年风雨兼程，一甲子岁月流转。梁生輝校长及其团队精心组织这场庆祝母校百十年华诞别开生面的盛宴，令人耳目一新，抒发了万千学子祈愿母校繁花似锦的心声。惠安一中，早已不是一所简单的学校，它深深镌刻在我的生命里，成为我精神原乡的一部分。这里有我青涩的青春，有真挚的同窗情，有难忘的恩师恩，更有我一生前行的力量。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身在何方，我始终心系母校，感念那段在东风楼下求学的温暖时光，感恩每一位传道授业的恩师，珍惜每一份纯粹的同窗情谊。愿母校百十年薪火相传，永远风华正茂。愿更多的少年，从这里出发，走向比我们更远的诗与远方。

　　后记：

十篇回望故乡的散文，到此已告一段落。从小学到高中的那段岁月里，有对发小、挚友的深情怀念，有对故乡与家的眷恋，更有对母校同窗、恩师的回忆。它们串成一串永不凋谢的珍珠，长留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