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掠影之：立夏

杉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

2000年，台湾导演杨德昌的影片《一一》在戛纳电影节斩获最佳导演奖。他这部遗作被《纽约时报》誉为“21世纪最伟大的电影之一”。

影片用三小时呈现一个普通家庭的琐碎日常，却让我们仿佛走完了一生。故事从NJ的小舅子新婚开始，以外婆的葬礼结束，像是一个生命的轮回。故事的底色是淡淡的阴郁，故事里的也都人充满困惑。关于人生，关于爱情，关于道德。他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何为幸福，怎样才能得到幸福，都没有标准答案。

NJ的儿子洋洋喜欢拍背影，因为自己看不见自己的后背，所以他就拍给别人看。NJ的女儿婷婷与隔壁家的莉莉很要好，她喜欢莉莉的男朋友胖子。莉莉和胖子闹分手后，婷婷开始跟胖子约会，但胖子并不是真的喜欢她，很快又重新和莉莉在一起。她很困惑，自己没做坏事，为什么胖子不喜欢自己。再后来，胖子为了莉莉杀死了与她妈妈有染的人，这恰似《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的再现。

NJ的妻子敏敏活得盲目而空洞，找不到人生的意义。好友南希劝她去山上待一段时间，她去了却发现山上也没什么。所以依然很迷茫，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NJ沉默、木讷。行事风格与周围格格不入。讨厌生意里的尔虞我诈，却又不得不深陷其中。

昏迷的外婆没说过一句话，却听见了每个人在她床前的倾诉。敏敏哭诉：“我每天讲一样的事，原来我活得像空壳！”；婷婷一直为外婆的中风内疚；NJ公司面临破产，他又不愿放下别人眼里一文不值的自尊。

影片结束时，洋洋对着遗像说：“看到刚出生的小表弟，我觉得我也老了。”杨德昌用一场葬礼终结故事，却在片尾插入婴儿的啼哭。生与死的闭环中，希望悄然萌芽。

吴念真曾说，杨德昌的《一一》已经没有了愤怒。我想，这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愤怒过了。影片里吴念真扮演的NJ去日本出差时，与初恋重逢初。在东京街头，两人重温旧情，她问：“如果再活一次，会不会不一样？”NJ苦笑：“其实再来一次，也差不多。” NJ选择守住底线，回归家庭。也许杨德昌是想告诉我们，生活是一场重复的徒劳，不同的人生，相似的疲惫与坚持。想追逐的理想总被现实绊倒；渴望被别人理解，却连自己的背影都看不到。人生的意义，也许就如天真的洋洋期许的那样，学会看见“看不见的那一半”，然后接受自己的平凡，以及琐碎中的真实。

杨德昌说：“电影的发明使人生的长度延长了三倍。”让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人生，洞见心底的迷茫。然后在某一刻顿悟，我们的人生，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也不会有什么不同，该经历的，还是会经历一遍。

五月绣球开

记忆里，五月是绣球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别的花，一般都是斯斯文文地，一朵一朵地开，绣球却不，它是攒足了整整一个春天的气力，待到五月的风彻底暖透，便“轰”地一下，将全部的家底捧了出来。不是一朵，而是一大团，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像一团丰腴的梦。

绣球的颜色像开盲盒，每年随心所欲。我从未人为干涉过。管它偏酸还是偏碱，管它是偏粉还是偏紫，抑或又偏蓝，总之在我眼里，它们长成什么样子，都那么好看。

它们团团地挤着，一朵贴着一朵，密不透风，近乎痴情的模样。阳光好的时候，颜色便有些恍惚，粉的像浸了蜜，蓝的像晕了泪，花球浮着一层虚虚的光晕，教人疑心一碰就要散。但其实它们可靠得很，风吹不散，且花期绵长，可算得上是最温柔贴心的陪伴。

在暮春的园子里，风车茉莉花事已近阑珊，唯独它们，正当盛年，饱满得有些不知愁。就像是那些未经世事的少男少女，以为人间可以永远美好，但事实上美好的事物都太过短暂。即便是花期稍长，但最终也要落幕。

风来时，它们摇晃着，并不飘落。相信每个人都曾经努力过，想留住生命里遇见的美好。而最终，那美好也只能成为一段回忆。就像最近会频繁看到三口百惠和三浦友和年轻时的样子，真美啊，就和密匝匝绣球花影一样，虽已消逝，却留在记忆里变得更美！

立夏

立夏了。但实际还在春天里。况且，这几日室外的气温，依然还是冬天。风大得让人不想出门，一定要出去，得换上厚实的外套才行。

如今已经习惯了很多与名副其实相悖的事情。季节的变换，不再是切肤之感，而仅仅是日历的提醒。这个世界，乃至时空都仿佛进入了一种无序的状态，让人局促不安，又不知所措。

这一段还特别爱下雨，偶尔还会电闪雷鸣。唯一的好处是屋外的树林变得更美了，叶子越来越茂密，翠绿的颜色将整片树林包围，变得密不透风。有一只鸟出现，儿子说还是去年见过，他们给它取名叫乔治。今年还是第一次见。我说冬天它一定去暖和的地方冬眠去了，如今树木绿了，所以它就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