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母亲的园子,其实是菜园子。但在那个困窘年代,确是七口之家的饕餮炕桌。</p><p class="ql-block"> 春日里,母亲的园子是新鲜鲜的。风和日丽,母亲会将号啕一冬沉渍卷积的枯枝乱叶,归拢一起,点火烧掉后掩埋。墙根处过冬躺阳的阳阳葱,已腰身挺直长出绿剑般粗楞的葱芯,挖下做葱花也可清炒。那年月的春脖子里,我们哥五个更盼望母亲早早就扣上塑料布的那块韭菜。我们时不时的偷看几眼,看绿色渐浓,看韭叶顶擎塑料。“哗啦” 一声,母亲掀开了塑料布,头茬韭菜好了!若是当晚再下点雨,韭菜便愈加挺拔、鲜亮,确有杜工部 “夜雨剪春韭” 的情味。</p> <p class="ql-block"> 清炒、包馅、做汤……上下顿的,母亲掉个法的做,虽都是韭菜,但一样的香甜……那年月,东北的春日里只有这一样青菜。母亲不沮丧,施农家肥,翻地,备垄……栽土豆,摁大葱!再过些时日,去年撒下葱籽的小葱冒头了,扣上薄膜的菠菜长叶子了……春日的园子,如同阳光,新鲜鲜的。</p> <p class="ql-block"> 这当口,母亲还将大地当成自己的园子。剪绿色婆娑芨芨菜,挖紫绿色冒芽的苣荬菜,拽清白苗条的小根蒜,抠墨绿宽厚的婆婆丁……芨芨菜生吃,也可加土豆和萝卜块勾芡成酱汤,苣荬菜蘸酱,小根蒜加盐成咸菜,婆婆丁咂了吃……炕桌上,这看似蹩脚而朴素的图案,就像的那个岁月中一件未完成的印象派作品。</p> <p class="ql-block"> 夏日里,母亲的园子是明晃晃的。红的红,黄的黄,绿的绿,紫的紫……处处新鲜漂亮。</p><p class="ql-block"> 那时,母亲头上裹着一条碎花围巾,整天都在园子里,“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我也跟着她在里面转。母亲起垄,我就翻地;母亲栽秧棵,我就浇水;母亲绑架子,我就递绳;母亲拔草,我就扶苗……叶上有洞,母亲就捏虫子,旱了,压井浇水,涝了,调沟排水…… 常常的,不用枕头和席子,母亲且歪着身子,把围巾遮在脸上就睡着了。</p><p class="ql-block"> 清凉的水萝卜,油脂的黄花菜,挺直的蒜苔,圆滑的土豆,壮实的芸豆,饱满的辣椒,臃肿的茄子,滚圆的西红柿,修长的黄瓜……支棍的挺拔,搭架的挂满,植株的缀结。掐根黄瓜,摘个西红柿,捋个茄包子……母亲的园子,已成了我们的食粮。就连来个人请个客,招待个木匠,答对个瓦匠,母亲的园子也能应付,“何须远市营兼味,只向畦边架上寻”。母亲还常擓筐豆角给后街五保户送去,拎几根黄瓜给西院邻居,背袋土豆给腿脚不便的烈属……</p> <p class="ql-block"> 母亲园子的故乡,不是空洞的乡愁,而是在时光中生长起来的各种生活细节,是充实于每时每刻的生活。“上帝存在于细节之中——在这个到处显得单调乏味和千篇一律的世界内,我们只能勉强从感性的细节里辨认神性的维度 —— 这里的一个微笑,那里的一个意想不到的援手……”(斯拉沃热・齐泽克)若天意味着形而上的诗意,人意味着形而下的具象,母亲的园子,就是 “天人合一” 的生活世界。</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园子,“地肥菜常熟”。花开了,就像睡醒了似的。做果了,就像吃饱了似的。蜻蜓飞了,就像在天上逛似的。虫子叫了,就像虫子在说话似的。在母亲园子高远的天空下,捉一个绿蚂蚱,将拴着窝瓜花的细绳绑在一只蚂蚱腿上……随蚂蚱的蹦蹦哒哒,孩童的我已笑声一片。蹑手蹑脚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一只蜻蜓 —— 将紫青色姑娘果的包衣连同花蒂,“嗖”地一并拨出,揉软,吸籽,再吸气咬嚼,那 “呱呱,咕咕” 的响声,嘹亮了那个苍白年代的天空。</p><p class="ql-block"> 坐在进院的葫芦架下,摇着蒲扇,想那坝外的蒲河在月光下已经道法自然,仿佛是原始之流了。蒲草的香气一阵阵袭来,像是从一张只能弹出香味而无声的古琴上传出来的,间杂着母亲园子凉爽、清醇、甜润的气息,别有一番滋味。</p> <p class="ql-block"> 秋日里,母亲的园子是残破破的。秋风一场,秋雨一场,秋霜一场,树叶黄了,落了。白菜帮瘫软在地,萝卜缨也不再挺拔,胡萝卜的头秃了,雪里蕻匍匐一地,芋瓜头秧混在枯叶中,香菜叶与枯叶混杂……只有后园东北角鬼子姜植株高挺,迎风,成为母亲园子高挑的一面旌旗。积酸菜,腌咸菜,收秋菜……母亲围着园子,忙碌着。我则守着南墙根下母亲为我种的甜杆,砍根,揪皮,剁档,劈篾……咬一口,沁凉的汁水泛溢口腔,充斥脑骨,真甜啊!“别只顾着吃,回头在打枣的时候,记着,树尖的枣留着别打了,冬天家雀没有吃的,留给它!” 母亲一边砍着大白菜,一边扭头对我说。晚饭,雪里蕻炖豆腐,拌香菜根咸菜……“贫里犹存灶,霜余正可羹。” 家境寒凛中,母亲用心调剂生活,苦倦中仍面露笑靥。</p> <p class="ql-block"> 冬日里,母亲的园子是暖洋洋的。在左前园靠墙的地方挖一个萝卜坑,埋萝卜,填沙土,在中间起包处插几根苞米杆透气。韭菜地盖个破棉被,冒头的小葱地捂块草帘子,菠菜地上扔几捆稻草……就连劈下来的白菜帮也聚拢一起,盖上块塑料布,冬天可以咂干菜蘸酱。就连拔下来的茄杆,也归拢在南园子墙角,用一个废弃的土筐罩着,留着给我们哥几个冬日里得冻疮时,熬茄杆汤泡手脚疗伤……</p><p class="ql-block"> 那时,北风烟雪,呼号一冬,冻得拔骨,冷得透心。那年月,孤独是一场寂静的风暴,能连根拔除那所有枯萎的枝条。可母亲的园子,是暖烘烘的——菜窖。在北园子西侧,挖一个四五平方米见方的大坑,足有两米深。上面搭盖,用旧棉被加稻草,留厚棉布门帘,用吱哑木梯子供人上下。这菜窖,是冬日母亲园子的心脏。窖内,虽说不上温暖如春,但较天寒地冻的冬日,也是温婉恒常。窖内,储白菜,放土豆,置萝卜……窖角有窝瓜,大葱,芹菜,香菜……瞧准母亲不在家,那菜窖也是我冬日里儿时的天堂。</p> <p class="ql-block"> 母亲的园子,用心血侍弄:纯朴与雅致并蒂,清冽与温暖并存,是平凡与高贵并生的。</p><p class="ql-block"> 如今,徘徊于老宅母亲曾经的园子,虽已夏初,但仍是光秃秃的一片凋零。想想,母亲的园子,是后花园,有关我的精神;母亲的园子,是一场酣睡,有关我一生的逐梦。思忖间,园子里只有温润的空气与眼泪浸透脸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