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我身边的故事

秋天（68520399）

　　 1976年，我十七岁。

那年七月，我高中毕业，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回到了养育我的那个小山村。由学生转变为农民，转变虽然突然，却也顺理成章。脚下的泥土还是从前的泥土，身边的乡亲们仍旧默默劳作。我拿起锄头过起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大概因为身上还有学生时代的活力，干起活来从不偷懒，回家没有多久，就被选为大队团支部书记。

　　那年秋天，粉碎“四人帮”的消息就像一声惊雷，在响彻天地。公社要举行庆祝文艺汇演，每个大队都要准备两个节目。任务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既兴奋又忧虑：村里的年轻人没有专业基础，时间也十分紧迫。

我立即召集团员开会，出乎意料的是人人热情高涨，没人推脱。人群之中，有一个姑娘叫张丽君，是大队里的文艺骨干，性格开朗，嗓音好，跳舞也好，平时就喜欢带着大家唱歌跳舞，编排节目的事情当然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个时候，白天我们照样下地干活，烈日炎炎之下锄草、收割，满身是土，汗流浃背。傍晚时分收工之后，大家草草地吃几口饭，便来到大队空旷的场地上，点燃煤油灯开始排练。没有音响就清唱，没有舞台就在泥地上表演。张丽君最用心，一个一个动作地教，一次不行再教一次。教我们唱《绣金匾》，跳丰收舞，认真地踩着每个节拍。有时转一下身就要练习十几次，等到大家动作一致，她才露出笑脸说：“再做一遍加深印象。”夜深了，虫声唧唧，昏暗的灯光照在一张张年轻又专注的脸庞上，汗水浸湿了衣服，但是没人喊累。

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她教我们合唱的样子，她先唱一句，然后抬手一挥，我们的声音就汇聚在一起了。这时，你就会觉得整个村子的心跳都和我们一起了。

　　很快到了演出前的日子。最后一次彩排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月光照在乡村的土路上，我们边走边笑，谈论着节目、第二天穿的衣服。我们脚下轻飘飘的，仿佛踏上了云端。同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都离开了，只留下我和同生产队的一位姑娘以及张丽君。

到了分叉口的时候，张丽君忽然叫住我，在月光之下，她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未再多言，只是将一包东西递到我的手中，并轻声说了一句：“回去之后自己看。”说完就转身匆匆离开了。我低头一看，是一张对折的报纸。同行的姑娘也很好奇，凑了过来：“打开看看吧。”展开报纸，里面夹着一双鞋垫，针脚细密均匀，绣的是简单的花朵，很柔软，有新布的气息。在物质匮乏的时代里，她亲手缝制的鞋垫是非常宝贵的心意。

我愣在原地，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同行的姑娘先是一愣，紧接着就笑了，笑中带着调侃，也有些意味深长。我无地自容，胡乱把报纸包好，逃也似的回家去了。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十七岁的时候，我一心只想着怎样做好团支书、把集体的事情办好，对于儿女之情一无所知。突如其来的这份心意，让我内心一片慌乱。

　　后来从别人的闲聊中我才慢慢明白，张丽君送给我的远不止一双鞋垫，更是一份不敢明说的心意。但是从那之后，每当我遇到她时，都会下意识地避开视线，她也能感受到我的不自在，不再主动靠我，只是默默配合排练、完成演出。关于这双鞋垫的事，我们再也没有提起。

汇演的时候，我们的节目得到了全场的掌声。张丽君站在台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衣服，声音洪亮。看着台上的她，我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没有遗憾，只有感激。

　　这件事已经过去四十年了。我也离开了那个小村庄，经历了许多的事情。可是，每年的秋天，我都会想起1976年那个深夜的情景，会想到月光下递过来的一张报纸，会想到细密针脚的一双鞋垫，会想到自己当时手忙脚乱的样子。

这双鞋垫我一直没有用过。但是，它却一直安放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它就像一粒温润的珍珠被时光珍藏起来，它告诉我，在过去的岁月中，有一段藏在乡野之中的青涩岁月，一群淳朴而热情的年轻人，一种未曾言说，无比真挚的情愫。

这就是发生在我身边的故事。不轰轰烈烈，但是藏着那个时代最朴素的热情，最温暖的回忆，它将伴我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