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上的日子(十九)照相馆、阿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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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很多年后总有故交一次次问我,你家西山上老屋还在吗? </p><p class="ql-block">我不得不一次次澄清,那不是我家的屋子,我们是租客。只是在这屋子里住了太多年了,熟悉的自己也觉得它仿佛就是自己家的。 </p><p class="ql-block">沉浸羁绊过久,人总容易产生幻觉。</p><p class="ql-block">西山有家全县最大的电影院,每天傍晚人头济济,喧闹沸腾如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p><p class="ql-block">彼时照相馆因势而生,几十米的范围开了好几家。有些来西山的游人被门口眨巴着闪闪彩灯的照相馆吸引,受摆立门口的巨幅模特照片的诱惑,巧笑倩兮、风情诱人,令人心生荡漾,不禁驻足进门逛一逛,在店主甜言蜜语的招徕之下,顺便留个影。 </p><p class="ql-block">我家屋子的顶上,一前一后十米的距离就开了两家照相馆。这让我曾经很为难,如果照相,该去哪家? </p><p class="ql-block">一家叫诚意,另一家叫丽达。诚意是屋子主人的女儿开的,招的前后两个女店员都是西山上年轻的妹子,姣好的面貌、婀娜的身姿,成为自家的招牌顺其自然。她们大幅照片挂在墙壁上注视着过往行人,顾盼生辉、青春洋溢。 </p><p class="ql-block">丽达也是家照相馆,小小的房子是隔壁租来的,店主四十多岁,瘦高个,眼睛大而炯炯,脾气急,说话快。这一家四口租住十几平米的房间,连带照相馆。 </p><p class="ql-block">他家有两个女儿,年龄二十来岁了。大女儿几乎没露过脸,她躲在屋内静悄悄的。 </p><p class="ql-block">有时房间里传出清亮高亢激昂的歌声,一老一少,仿佛从林间飞来的两只百灵鸟。我很纳闷,一点也听不懂他们唱的是啥,因为太不像中国话。 </p><p class="ql-block">很多年后,我在电视里听到了帕瓦罗蒂的歌声,这父女俩的声音忽然从海底深处浮现而出,与遥远的地中海的特色美声遥相呼应。我恍然大悟。 </p><p class="ql-block">他们是最普通的百姓,开照相馆自然为了生计,从哪里学会如此高深的意大利美声唱法,这真是个谜。 </p><p class="ql-block">那个喜欢唱歌的女子偶尔露脸,一闪而过,脸色异常发白,白的发亮发红,眼神纯净柔和,怯笑着和我打招呼。 </p><p class="ql-block">她一直躲在屋内,仿佛藏着一个秘密。 </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知道,那种异样的白是皮肤上的一种顽疾,会伴随人的一生。 </p><p class="ql-block">照相主要由家中父亲和小女儿负责,关于照相的水平,我始终觉得男人唱歌水平更胜一筹。 </p><p class="ql-block">我在俩家都拍过照片,谁家也不能忽视。 </p><p class="ql-block">不过,总觉得差点什么,照片上的人看上去不是苦大仇深,就是呆滞木然、生无可恋的模样。然而我以为我不应该是如此无趣的样子,很快就找到了新式的相馆。那时广场路上刚刚开了一家专拍艺术照的。设备不同,造型不同,手法不同,照片的结果自然不一样。 </p><p class="ql-block">我转眼成了明眸善睐的时尚女郎。这令人雀跃欢喜。 </p><p class="ql-block">西山上的俩家照相馆生意冷清了许多,然而还是勉强开了很多年,只是渐渐以冲刷底片、拍证件照为主业。 </p><p class="ql-block">我家隔壁是一户凿壁而筑的人家,女主人大约三十多,爱打扮,性情快活开朗。 </p><p class="ql-block">她每晚睡的很迟,有时我半夜模糊醒来,黑夜中闪烁微弱的光,那是对面她家的灯投射而来。昏黄灯下,她和家里男人絮絮叨叨着,咂巴着嘴吃喝着,酒杯叮叮当当敲击桌子的声音,偶尔几声扯着嗓子的咳嗽。 </p><p class="ql-block">女人有过两段婚姻,前夫带走了男孩,她和后来的丈夫生了个女孩。 </p><p class="ql-block">她睡的迟起的迟。 </p><p class="ql-block">那时少有人家有抽水马桶,大多老百姓自备木头圆马桶。天还未全亮,当地的“抬粪客”已经上门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瘦的,腰间围着一块墨黑垫布,“咚咚咚”的敲她家的门,嚷嚷着“抬粪抬粪…”好一会儿,她慵懒迷糊的声音才从屋内传出,“知道了,你等一下啊……” </p><p class="ql-block">女人一年四季喜欢穿花色衣裳,有时穿旗袍,色彩艳丽。她走路袅袅婷婷,哼着小曲儿,热情的和人打招呼。但我的家人淡淡的讪笑着,我也害羞的低下头。 </p><p class="ql-block">她家经常来男女朋友,在台阶上唤她的名字,“阿莲,阿莲啊……” </p><p class="ql-block">他们找她玩耍,打牌,一会儿屋里传来哗啦啦的洗牌声;客人来了她也不张罗烧菜,她在牌桌上玩的开心呢。总是有店家殷勤的端送一盘盘菜肴上门。 </p><p class="ql-block">隔天,她家的门口就堆放着大大小小带污渍的盘子,等待店家上门取走。 </p><p class="ql-block">她的交谊舞跳的很好,特别是探戈,她穿着黑色紧身上衣,大摆的褶皱裙子,在西山电影院前的一块空地上,和一群人翩翩起舞。 </p><p class="ql-block">她有很强的乐感,裙子散开旋转垂落,像一把不停打开又合拢的伞,她的舞姿绸缎一般顺滑轻盈。 </p><p class="ql-block">天已经黑了,四周的灯光闪闪发亮。我远远的看着,听着,如此痴迷。 </p><p class="ql-block">她胆子真大,跑到邮电北路的一家照相馆拍了一套写真集,而那时她住在那间晒不到太阳的简陋屋子里。 </p><p class="ql-block">她是个窃窃私语的话题。和她走路,邻居和她拉开几步距离,仿佛她是异类,说起她,呵呵笑一笑,摇摇头。 </p><p class="ql-block">她自顾自上台阶,哼曲,笑嘻嘻的和人打招呼。 </p><p class="ql-block">有一年秋天,她外出穿着厚睡衣,还戴着彩色毛线帽,佝偻着身子,这是稀罕事。后来隐约听说她生了场病,病的还不轻,四处借钱。有段时间我几乎没看到她哼着小曲上台阶的身影,心里略有不安。</p><p class="ql-block">寒冬过后,她戴着绒线帽子穿着厚睡衣哼着曲子又进进出出了。 </p><p class="ql-block">我从未听到她责骂子女,哪怕后来她的女儿未婚先孕,给她带来一个外孙,她也是心平气和的帮忙照顾。 </p><p class="ql-block">那时,她六十了,她的头发扎的高高的、 长长的,在脑后甩来甩去。 </p><p class="ql-block">用世俗的眼光来看,她吃用大手大脚,朋友多,喜玩耍,爱享受,不节俭,不会管教子女。</p><p class="ql-block">前后左右的邻舍早已从那个潮湿又低矮的地方搬出来了,住上高楼大厦;她只是简单装修了屋子,依然住在那里。 </p><p class="ql-block">做人似乎不应该这样。 </p><p class="ql-block">人们会告诉你怎么生活,如何做人。而她似乎是不合常规的。 </p><p class="ql-block">人很容易看不起和自己不一样的人,除非你有钱有势, 你自然就体面。</p><p class="ql-block">算起来,阿莲今年近七十了。</p><p class="ql-block">很久没有看到她了,每次经过西山,探头往石梯下瞧,总能看见那条窄小的巷子,低矮的屋檐下,她家门口摆放着几双鞋子。</p><p class="ql-block">她弟弟家住在石阶楼上,气派的两层小楼,门口一株粗壮的三角梅,红艳艳的花开的极为浓密艳丽。那花,总让我想到从前的莲,真的好像啊!</p><p class="ql-block"> 很多年后,我们才会有勇气说出积压心底的某些话语。</p><p class="ql-block">是的,我想对阿莲说:“你从前舞跳的真好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