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套里的立夏

风云踏歌

<p class="ql-block">  立夏这天,上海的弄堂是从一只蛋套开始的。</p><p class="ql-block"> 天刚蒙蒙亮,石库门里就有了动静。姆妈们起床第一件事,不是生煤球炉子,而是从抽屉深处翻出那团珍藏了一年的五彩丝线——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她们坐在床沿,一针一针地编蛋套。五根丝线对折,系在绳圈上,两两打结,一行一行往下编,手指翻飞,像蝴蝶穿过花丛。不多时,一只菱形的网兜便成了,玲珑精致,线脚密密匝匝的。</p><p class="ql-block"> 然后便是煮鸡蛋。不是鸭蛋,是鸡蛋,红壳的,壳厚。锅里放了红茶末、茴香、八角、一小撮盐,咕嘟咕嘟地煮着,茶香从灶披间的窗户缝里钻出来,蛮横地铺满了整条弄堂。那香气是立夏的号令——王家阿婆在翻锅,陈师母在煸新剥的蚕豆,李家姆妈一边敲裂蛋壳一边念:“立夏吃只蛋,气力大一万;立夏不吃蛋,上坎跌下坎。”</p><p class="ql-block"> 最得意的,是小孩。</p><p class="ql-block"> 我们脖子上挂着一只崭新的蛋套,里面兜着一只温热的茶叶蛋,得意洋洋地走出家门。蛋套在胸口一摇一晃,像一枚勋章。那只蛋是舍不得吃的,要拿去斗。</p><p class="ql-block"> 斗鸡蛋,是立夏的头等大事。</p><p class="ql-block"> 弄堂口的空地上,孩子们早早聚齐了。大家从胸前取下蛋套,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只蛋——茶色的蛋壳上深深浅浅的纹路,像一幅抽象的画。每个人的蛋都有自己的名字:“铁头”“金刚”“擂锤”。但名字没用,看的是真功夫。</p><p class="ql-block"> 斗鸡蛋是有窍门的。</p><p class="ql-block"> 姆妈教过我:要用鸡蛋尖的那一头——我们叫“蛋头”——那里壳最厚、最硬。握蛋的姿势也有讲究:蛋要握紧在手心,只露出一个尖,手腕要稳,不能抖。出击的时候,不能用力砸,要用最实的那一个点,悄悄地、快速地迎上去,对准对方鸡蛋的侧面——那是蛋壳最薄弱的地方。“咔”,一声轻响。谁的蛋裂了,谁就输了。</p><p class="ql-block"> 输了也不恼。当场剥开蛋壳,把蛋吃掉。蛋白被茶叶染成褐色,咬一口,茶香和茴香在嘴里散开,烫得龇牙咧嘴,还要含糊不清地说一句:“吃落肚里最实惠。”赢的人则得意洋洋,继续找下一个对手。</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隔壁阿良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秘方,说煮蛋时水里加一点小苏打,蛋壳会变硬。他那只蛋连赢了五个人,神气得不得了。我不服气,握着自己的蛋找他对决。两枚蛋头相碰,“咔”——他的蛋裂了。原来我这只蛋,姆妈也是用了小苏打的,而且她还多加了一味料:把蛋在醋里浸了一夜再煮,壳硬得像石头。那是姆妈的秘密,她直到晚上才告诉我,一边笑一边替我剥那只碎了的蛋。</p><p class="ql-block"> 立夏这天,弄堂里还有一件大事:秤人。</p><p class="ql-block"> 煤球店门口那杆平日里秤煤球的大磅秤,被阿奶们擦得锃亮,搬到了弄堂中央。男女老少排着队,笑嘻嘻地等着过秤。这规矩是有说法的:立夏秤了体重,夏天就不会疰夏,不会消瘦。大人秤完了,轮到小孩一个一个被抱进大箩筐里,用秤钩钩住箩筐的绳,像秤小猪猡一样抬起来。司秤的是隔壁的阿爷,他眯着眼睛拨秤砣,拖着长长的调子唱:“秤花一打二十三,小官人长大会出山。七品八品勿算数,将来要做大老板——”箩筐晃晃悠悠,我们吓得抓紧筐沿,可心里又美滋滋的,仿佛那句吉利话已经兑现了一半。</p><p class="ql-block"> 秤完人,就是疯玩的时辰了。</p><p class="ql-block"> 男孩子们趴在地上打弹子。各色的玻璃弹珠,里面嵌着彩色的花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拇指一弹,弹珠“叮”地撞出去,精准地击中目标,赢家把输家的弹珠揣进裤兜,嘴角一咧,露出豁了的门牙。女孩子们在墙阴下跳橡皮筋,皮筋从脚踝一直拉到腰际,她们像燕子一样轻盈地翻飞,边跳边唱:“小皮球,香蕉梨,马兰花开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p><p class="ql-block"> 整个弄堂都是游乐场。欢叫声能穿过三条横马路。</p><p class="ql-block"> 黄昏的时候,家家户户在门口的水门汀地上浇一盆井水。“嗤啦”一声,热气蒸腾而起,一天的暑气就散了大半。男人们赤着膊,踏着木拖板,“啪哒啪哒”地搬出竹榻、躺椅、小板凳。</p><p class="ql-block"> 穿堂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带着邻家灶披间的饭菜香,呼呼地吹过每一个人的脸。那风不像空调风那样硬、那样干,它是软软的、凉凉的,带着水门汀地上残留的水汽,比什么都舒服。</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宋人杨万里的诗句:“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立夏后昼长夜短,午睡醒来百无聊赖,偏偏饶有兴致看孩童在暖风里追逐柳絮。这种看似无所事事实则万物可亲的情态,才是立夏最美的注脚。那时候没有空调,没有手机,但我们拥有夏天最充足、最温柔的晚风和人情。</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竹榻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孩子。星星从老虎窗上方漏下来,亮闪闪地铺了一身。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总觉得耳边有轻轻的扇风——是姆妈,她蹑手蹑脚走过来,拿着蒲扇替我赶脚边的蚊子。那一扇一扇的风,断断续续,却凉了一整个童年。</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立夏的蛋套里,兜着的不是一只茶叶蛋,是一整个弄堂的热闹,是一整个童年的欢喜。</p><p class="ql-block"> 如今蛋套早已不见了,五彩线也不知散落在哪里。弄堂拆了大半,石库门变成了高楼,煤球店、老虎灶都没了踪影。可是立夏还在。在每一个五月初的清晨,在每一缕茴香和茶香里,在那些一触即发的记忆里——斗蛋时“咔”的那一声脆响,箩筐晃悠悠升高时的尖叫,姆妈扇子底下断断续续的凉风……</p><p class="ql-block"> 立夏。秤人。斗蛋。蛋套里的立夏,从来没有走远。</p><p class="ql-block"> 它只是住进了心里,在每个立夏的清晨,轻轻地,晃一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