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与美好相逢相拥

湛蓝的天空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暮春的风清甜又温软。这时节,款款海风不疾不徐,满含温柔轻拂面,带给我们春天特有的香气,吹去了早春的寒意和来路的愁绪,吹来了蓬勃的气息和满心的欢喜。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样子,一切仿佛都值得等待和寻觅,且循着春意稳稳向前去,所有的花朵,都会从此盛开,所有的美好,都会渐次到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知道老同学老六所住的小区中央,有着一泓湖水,但未曾料到的这个季节竟然也有一架紫藤荡漾。晨光,更是它最好的时辰。那湖水便卧在这一片柔和的清寂里,不像白昼那般坦荡明亮,倒像一块未经打磨的、深沉的墨玉,敛着所有的光与影。湖是静的,静得教人不由地放轻了脚步,怕一丝多余的声响,会碰碎了这满湖的安宁。只有微风走过时,水面才极轻、极柔地皱起,那皱纹也是斯文的,一圈推着一圈,缓缓漾到对岸去,最终无声地消失在石砌的岸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岸上的楼宇,高高低低的影子,此刻都倒栽在这墨玉里。轮廓清晰,还是白日里的棱角,赧红色的楼影随着水波微微地晃,晃成一幅抽象了的、流动的水墨画。最动人的是那几架紫藤。花正茂,穗已长,虬结的枝干苍劲如篆笔,披拂下垂的新蔓则柔软如丝绦。它们的身影也落入水中,于是水底便有了墨色枝干的沉静与蓝紫蔓叶的飘摇,虚虚实实地交叠着,像一场沉在水里的、古老的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湖畔已有早起的业主。三三两两的,并不扎堆。一位白衣的老者,在空地处缓缓打着太极,起手推掌间,仿佛在梳理这粘稠的、金色的空气;一对中年夫妇并肩慢跑,脚步声轻而匀,惊不起一只水鸟。我站在这景里,也成了景的一部分,动静皆宜,不破坏那份静谧,反而添了些许温润的生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目光,终究还是被那无边无际的、新生的绿摄了去。仿佛一夜之间,春天用尽了它最鲜妍的绿彩,毫无保留地泼洒在这里。柳枝垂下,是嫩得近乎透明的鹅黄绿;冬青的顶梢,攒着一丛丛油亮的、翡翠般的新叶;最是那几株高大的悬铃木,阔大的叶片刚刚舒展,薄如蝉翼,密密地挨着,将阳光筛成无数闪烁跳跃的金绿光点。此刻朝阳正从东面斜斜地照过来,光线穿透那些最顶上的、最稚嫩的叶子——我看到了,那便是“碧绿晶莹”。真的,那已不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状态,一种生命在巅峰时刻的、透明的脆响。光从叶背透过来,将每一条纤细的叶脉都照得清清楚楚,整片叶子便像用最上等的翠玉精心雕琢而成,又裹了一层融融的蜜蜡,流动着柔和而耀眼的光泽。那绿,是活的,是会呼吸的,饱含着水分与希望,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溅出清甜的汁液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空气是清冽的,深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被滤过一般。那里面混杂着青草被阳光晒暖后散发的涩香,泥土苏醒的腥气,还有一种淡淡的、无处不在的甜香。此刻已无需像猎人般刻意去寻觅芳踪了。春的繁华已然退居二线,让位给这铺天盖地的绿的主宰。然而,美总是顽皮的,它偏要在这绿色的主调里,不经意地点上几笔俏丽的亮色。转过一个楼角,忽地撞见一丛棣棠,那花是明晃晃的、毫无杂质的黄,开得那样热烈而天真,像一群穿着鹅黄裙子的小女孩,挤挤挨挨地在说着春天的秘密。抬头,一树晚樱将谢未谢,残存的几簇粉红,在碧蓝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娇柔,风过时,便下起一阵稀疏的、带着哀愁美的花雨。还有那几片“紫霞”,是几株高大的紫荆,树干缠绕着一串串紫红的花朵,如云如雾,那香气沉甸甸的,便是弥漫在空气里那甜味的主要来源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心,便在这不经意的一瞥又一瞥中,渐渐地鼓胀起来,轻盈起来。先前种种沉郁的、琐屑的念头,被这澄澈的晨光、这蓬勃的绿意、这星星点点的斑斓,一丝丝地涤荡开去。嘴角不知何时已自己扬起。这“心花怒放”,原来并非比喻,而是一种真实的、温暖的、由内而外的绽放,像被这满世界的生机所感染,身体里也有一朵沉睡的花,倏然间,应和着外界的韵律,舒展开它所有明艳的花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索性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看光如何一点点变强,将湖面的墨色驱散,染成一片碎金;看那逆光的绿叶,如何慢慢转变着光泽。老六大约已在某个角落,迈开他“两万步”的征程了吧。而我,却愿将这一刻的静谧与丰盈,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让这晨光浸染的静湖,连同那无边的新绿与偶然的花信,深深地、深深地,浸到心里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个小区西门外就是潮汐湖。暮春的潮汐湖,是银滩在盛夏的炽热来临前,一次最温柔、最丰沛的呼吸。这里的春天不像别处那样匆匆赶路,而是踱着步子,将满盈的绿意与生机,徐徐漾开在这一大片揽着海风、映着山光的湖泊里。我们一家三口,连同老六,将自己投进了这片宜人的荡漾之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车子甫一停下,那潮润的、带着清甜草息的风便迎面扑来,瞬间洗去了尘虑。眼前豁然开朗,芳草茵茵,仿佛一块巨幅的、新织的绿绒毯,沿着湖岸的曲线,一直铺展到视线尽头。绒毯上,野花是信手点染的绣迹。白的、黄的小雏菊挤作一团,窃窃私语;淡紫的二月兰已近尾声,却仍撑着星星点点的梦幻;还有那不知名的茜色小花,在风中颤着,像一粒粒即将熄灭却又无比顽强的火星。湖水是活的,却不喧哗,只漾着一层又一层细细的银粼,将远处那座青黛色山峦的轮廓,柔和地拥在怀里,揉碎,又轻轻拼合。天是那种朗朗的、明净的淡蓝,几缕云丝被风拉得极长,极淡,像谁用最细的毛笔,蘸了清水,在天幕上试着笔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游人三三两两,散落在湖畔各处。有铺开野餐垫,享受日光与食物的家庭,笑语晏晏;有挽着手臂,沿着水边慢行的情侣,影子在水里被拉得很长;也有独自一人,戴着耳机,对着湖面静坐发呆的。人人脸上都透着一种被自然抚慰后的、松弛的愉悦。我们便也很快地,像水滴融入了这片和谐的波光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儿子在那平坦的草坡上来回地踱,只为享受那风掠过耳畔、草尖拂过脚踝的单纯快意。他的身影,一会儿映在阳光下,一会儿没入大树的荫里,是这静谧画幅中最跃动的一笔生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陈强则选了湖边一张敦实的木椅,舒舒服服地坐下,向后一靠,便打开了随身的小广播。他闭着眼,面朝湖光山色,耳机里流淌出隐约的网红播客分析美伊战争的新闻声。那惬意的姿态,仿佛他不是在听广播,而是在聆听这片湖泊自身低回的、永恒的脉搏。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时间在他周围,似乎也流淌得慢了下来,静了下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六自有他的章法。他同我们打了声招呼,便迈开大步,沿着湖岸的步道,向着更深处走去。他行走的节奏坚定而有力,那是属于他“每日两万步”的修行。他的目标在远方,在步数的圆满,而沿途的风景,便是这修行路上额外的、丰厚的馈赠。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化作绿色背景上一个移动的点,与这湖光山色,构成另一种动与静的和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而我,早已被水岸边一丛紫色的鸢尾勾去了魂魄。它们生在湖水与陆地交界的湿润处,挺着颀长的绿茎,擎着一朵朵如展翼紫蝶般的花朵。那紫色是那样幽深而高贵,花瓣质薄,经络分明,边缘泛起一丝天鹅绒般的光泽。我蹲下身,乃至半跪在草地上,透过相机的镜头,与它们对视。世界在取景框里缩小了,只剩下这纤毫毕现的美丽:一滴晶莹的露水悬在弯垂的花瓣尖上,欲坠未坠,里面倒映着整个颠倒的微缩云天;一只小小的蠓虫停在鹅黄的花蕊上,颤颤地抖着触须。风来时,一整片鸢尾都轻轻摇曳,那紫色便流动起来,仿佛一曲无声的、光与影的慢板。我不断地调整角度,捕捉着光线穿过花瓣时那片刻的通透,心中充满了静默的狂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中午时分,我们聚拢来,话并不多,只是看着湖面上蓝波荡漾,听着远处孩子们断续的笑声随风飘来。海风持续地、和畅地吹着,带着海独有的微咸与湖泊的清新,拂在脸上,身上,是那种透骨的、让人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的舒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不是一次追逐景点的跋涉,只是一次随意的、浸入式的踏青。我们各自以最舒服的方式,与这片暮春的湖光山影相拥。儿子在踱步中触摸风的形状,陈强在静坐中收获内心的宁帖,老六在行走中丈量生命的活力,而我,则在那些细微的、颤动的美丽瞬间里,找到了与万物共鸣的喜悦。春末夏初,天朗气清,在银滩的潮汐湖畔,我们仿佛也成了这自然韵律的一部分,随着那荡漾的湖水,平和地,愉悦地,流向即将到来的、长长的夏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零二六年五月四日于银滩之心</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