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尘封的民航记忆：1978 年地拉那惊险任务

龙姑姑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与阿尔巴尼亚的关系，堪称当时国际外交史上最为奇特的一页。两国领土面积悬殊，地域相隔万里之遥，历史上本无交集，现实里地缘关联也微乎其微，却一度结下深厚同盟情谊。

从跨越山海的守望相助，到患难与共的同志兄弟，中阿两国一路并肩同行、肝胆相照；可世事风云变幻，昔日亲密无间的友邦，最终渐行渐远、彻底决裂，落得视同水火、断交反目的结局。

1978年，昔日情同手足、同志相称的中阿两国，关系骤然急转直下。阿尔巴尼亚领导人霍查表面维系对华友好，持续向我国索取大量援助，背地里却频频宣泄不满，肆意诋毁中国。

随着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中美关系破冰，《上海公报》正式发表，阿尔巴尼亚对此极为抵触。其不仅强烈反对中美缓和，还公然质疑、批判我国提出的“三个世界”划分理论，无端指责中国思想蜕变、向美国妥协投降。

在激烈的舆论对立与理念分歧之下，双边关系持续恶化。阿方大肆清洗国内亲华力量，罢黜并迫害立场亲华的国防部长巴卢库，两国友好纽带彻底断裂，最终走向外交决裂。

伊尔-62飞机

7月28日，我们接到任务，前往地拉那接回我国援外专家和使馆工作人员。这条航线于1974年11月27日开航，飞机是苏联的伊尔—62飞机，航线北京—德黑兰—布加勒斯特—地拉那。

日常航班，会在地拉那住一个晚上，而这次任务紧急，不能在地拉那停留，只得在中国驻罗马尼亚使馆住一晚，第二天飞地拉那，接到人后直接返回北京。

中国驻罗马尼亚大使馆

在中国大使馆前留影

飞机平稳降落地拉那机场，落地之初一切平静如常，丝毫看不出异样与危险。可当我打开舱门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令我骤然怔住。大批身着国防绿军装、头戴军帽的军人层层围堵在飞机四周，这身制式军装，连同他们手中所持的冲锋枪、半自动步枪，皆是我国援助物资。一众士兵面色冷峻、杀气腾腾，密密麻麻将客机团团包围。我心头一紧，望着一排排齐刷刷对准机舱的枪口，漆黑冰冷的枪口透着刺骨的压迫感，令人不寒而栗。

往日交好的友人已然不见踪影。阿方当局宣称，亲华的国防部长巴卢库效仿叛乱行径、图谋政变，昔日时常接待陪同我们的工作人员，只因隶属巴卢库派系便遭到逮捕关押。实际上，阿尔巴尼亚国内掀起大规模清洗，所有对华友好的人士皆遭到打压与迫害。

对方严禁我们下机活动，众人内心惶恐不安，却始终强压情绪、保持从容克制，绝不在对方面前有损国人气节与尊严。机长主动上前交涉沟通，可阿方军人态度强硬，称接到上级严令：既不准我们人员下机，也禁止飞机起飞，一旦强行升空，便会直接开火击落客机。

事后我们才知晓，阿方要等候其驻华使馆撤离人员的专机从北京起飞、进入航程之后，才肯放行。短短数小时里，我们整个机组被困机场，成为了对峙局势下的人质。

当时我们和驻阿使馆完全失联，孤立无援。我们无力解决两国的政治矛盾，也对抗不了荷枪实弹的军人，只能守好飞机，耐心等待。

胸中满是屈辱与愤懑的同时，不安与惶恐也萦绕心头。身处异国重围，我们的命运全然无法自主。倘若对方专机突发故障，或是两国外交矛盾进一步升级，我们必将成为对方要挟制衡的筹码。四周林立的枪口寒气逼人，谁也无法预料，下一刻会不会危机骤生。

想起昔日援助与今日反目，众人越想越气愤，大家在飞机底下你一言我一语地骂着这些“白眼狼”。

七月的地拉那本不算酷热，可我们人人浑身大汗，如同被困在蒸笼里。伊尔-62地面没有空调，机舱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机长再三交涉，才争取到在飞机两米范围内活动的许可，可军人依旧持枪围守，把我们当成囚犯看管。

用餐时限早已过去。眼前这些阿尔巴尼亚军人，长期依靠我国物资援助，身着中国援助的军装，手持中国制造的武器，如今却翻脸相向，将冰冷的枪口对准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中国机组人员，所有人心中都充满愤慨。

大伙心中满是气愤。别说吃饭了，连水都没人想喝。乘务长再三劝说大家进食补充体力，却无人回应。大家神情凝重、面色沉肃，默默站在机翼阴影下躲避烈日暴晒。

与此同时，我们时时刻刻牵挂着滞留北京的阿尔巴尼亚专机。不知航行是否顺利，会不会突发机械故障，会不会因故延误，更挂念北京当日的天气状况是否平稳。这些远在千里之外，我们无从知晓、更无法掌控的未知因素，此刻却牢牢左右着整组人员的安危与归途。

正午烈日当头，炙热的阳光无情烘烤着机场跑道，刺眼的阳光晃的人们眼睛都睁不开。时间好像停止了， 十 分钟就像过了几十年，我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度日如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们心里对下一步事态的发展全然没了底。

机长察觉到众人情绪焦躁，随即与机上几名党员简短商议，随后召集全体机组人员集合。所有人神情凝重，气氛肃穆压抑。机长环视四周，压低声音郑重叮嘱：“同志们，我们目前已与国内失去联络，但祖国绝不会抛弃我们。只要我们沉着冷静、团结一心、克制行事、绝不贸然冲动，就一定能够渡过难关。以当前局势来看，归期未定，我们必须做好长期坚守的最坏打算。自此刻起，机上饮用水严格管控、绝不浪费，严禁用来洗漱消耗，做好持久坚守的准备。趁着餐食尚且完好，大家尽快进食、积蓄体力，同时务必提前做好随时断水断粮的心理准备。”

机长讲话过后，我们几名乘务员立刻登上飞机，将机上所有食品统一收集整理，收纳进干净枕套，妥善藏匿于行李架隐蔽位置，严防遭到阿尔巴尼亚军人搜查与抢夺。

时间缓缓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令人备受煎熬。不知僵持了多久，我们留意到，始终虎视眈眈包围飞机的阿方军人，戒备姿态渐渐放松下来。原本死死对准我们的枪口不再紧绷，不少士兵纷纷放下武器，甚至将枪支扛上肩头。

正当我们满心疑惑之时，现场传来通知：阿尔巴尼亚撤离人员的专机，早已从北京起飞，已经在空中飞行了半个多小时了。围困就此解除，我们的航班终于获准起飞。那一刻，心中仿佛有一块巨石落地，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

如同盼来解脱的号令，呼啦一下从地上迅速跳起，如同一阵旋风般一溜烟儿地奔上了飞机，争分夺秒、有条不紊地做起起飞前的各项准备，一心只想尽快启程，踏上归国之路。

在那紧张的氛围中，不一会儿，一群我们翘首以盼的外交人员和援外专家出现在视线里。大约有几十人，手中提着各式各样的行李，匆匆忙忙地登上飞机。尽管他们努力保持着表面的镇定，但湿透的衣衫、煞白的脸色却出卖了他们刚刚经历的惊心动魄。显然，他们是从危险的困境中艰难突围而出。

这些人刚踏上飞机，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一位中年男子紧紧握住我的手，声音颤抖着说：“谢谢你们，我们终于回家了。”泪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滑落。其实，我也才刚刚脱离险境，内心的波澜尚未平息。看到他们，那种亲切感如同见到久别的亲人。于是，客舱里大家纷纷热情地握手，平日里常在一起飞行的伙伴们也紧紧相握，似乎要将这份患难与共的情感牢牢攥在手中。

众人沉浸在这重逢的喜悦中，一时竟忘了寻找座位。这时，机长那饱含深情的声音在广播器里响起：“亲爱的同志们，你们辛苦了，祖国派飞机来接你们了。很快你们就能与亲人团聚。请大家尽快找到座位坐好，系上安全带，飞机即将载着你们飞回祖国的怀抱。”听着机长的话，能明显感觉到他声音中的激动。

外交人员和专家们听到机长的广播，情绪更加激昂。对他们来说，踏上中国民航的飞机，就如同回到了祖国母亲的怀抱。不知是谁率先高呼起口号，紧接着，众人纷纷响应。“祖国万岁！”的呼喊声在客舱内回荡，那声音充满着对祖国的热爱与感激，也饱含着历经磨难后重归家园的喜悦与自豪。在这一声声口号中，飞机承载着众人的期望与憧憬，向着祖国的方向飞去。

我站在客舱前方，望着眼前一众因“祖国”二字动容不已的同胞，心底升腾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触动，更深切体会到一份沉重的家国使命。我们只是平凡的民航乘务人员，却在特殊的异国险境之中，肩负起无比神圣的责任。身在海外，一言一行代表着祖国，这一刻，是我从业以来，第一次这般深刻而真切地读懂这份职业的分量与荣光。

我默然思索，唯有远离故土、身陷危难、饱经风雨之人，才能真切体会祖国的意义，才能将这份刻骨铭心的家国情怀，铭记一生。

那一声声“祖国万岁”的呼喊，仿佛还在耳畔回响，提醒着我们祖国的伟大与温暖。在这远离祖国的高空之上，我们这些民航人，在异国他乡的危难时刻，我们就代表着祖国，成为海外游子归家的依靠。

飞机腾空而起，朝着祖国的方向飞去。远离了冰冷的枪口，我真切明白，无论走多远，祖国永远是我们最坚实的后盾。而我们民航人，就是蓝天之上的使者，守护每一位同胞平安归家，扛起这份沉重的家国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