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面

Banjin

<p class="ql-block">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在我下乡的那个堡子里有一群后背上缝着一块白布,上面标着这个人的名字和他是“黑五类”中的某一类。黑五类是啥你都不知道?说明你太年轻了,需要补课。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这篇小小的随笔无法讲清,还是问 Ai 吧?</p><p class="ql-block">话说我们堡子里有个姓张的“黑五类”,他怎么就黑了呢?满洲国时期他在营口当过“警尉”,这也不知道?一定是没看过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那里边的土匪小炉匠栾平“栾警尉”就当过日伪时期的“警尉”,就是一种派出所所长级别的低级警官。他正是“地富反坏右”黑五类中的“反”类,是个“历史反革命”。</p><p class="ql-block">这“张警尉”当年很有点岁数了,四个儿子都很大了,是左近闻名的木瓦匠,俩木匠俩瓦匠,手艺一流。木匠是那种“立柱上梁”的高手,瓦匠是那种“砌大山把幢头”的高手,每个月都进活钱儿,家里也过的滋润。他上了点年纪,也基本上不出工了,所以这之前我一直没见过他。</p><p class="ql-block">那年队里的牛车摔下了“吊水楼子”把车辕子摔断了一根,没办法只能再打一副新车架子。队里再三请他出山给打车架子,那架势跟三顾茅庐有得一拼。我当时就奇了怪啦,“死了张屠户还吃带毛猪”啦?堡子里还缺木匠吗?后来才知道,那车架子是“硬木匠”才干的了的活,车架子上所有的卯都得“可丁可卯”不能用“楔子”,否则车一上道,遇到坑洼路面一拽,楔子一松褪出来,车架子就散了。所以能干这种“可丁可卯”的木匠活的木匠叫“硬木匠”。方圆几十里现在还活着的就“张警尉”独一份啦!</p> <p class="ql-block">“张警尉”,不,现在得叫他“张木匠”。在小队羊圈边上的一个棚子里铺开了他的工坊,叮叮哐哐的干起来。看他的家伙事儿和一般的土木匠似乎也没大差别,就是好像品种多些。干了许多天也没见有多大进展,但是两根车辕已经初见雏形,上面还打满了墨线。</p><p class="ql-block">有一天下小雨,队里不出工安排起羊粪,我们就在他的工坊隔壁干活。咱小队另一个伪满时在哈尔滨当过警尉的王姓黑五类,咋又来一警尉?是啊,我也奇怪,咱堡子哪来这么多警尉?密度挺大啊,一个小队就俩。可也别说一队还有一位留学比利时的国军少将军医呢。王警尉跟我说:张 XX(张警尉的名讳)念叨说你面相不一般,你可以请他看看。我说你们俩历史反革命凑一块儿搞迷信给人相面?反革命不够还想再加一个“坏分子”的名头?!王警尉说:“别介,他真能相面,早提根儿找他相面的“缕缕珩珩”,连县里都有人来,这是文革了才撂下,这些年不干了。”一块干活的社员起哄架秧子,就把我拉到隔壁的工坊。老张开始还推脱,后来大伙起哄说就是闲玩儿,别怕。那老张才把他的“玉石眼儿”,八成就是“白内障”,老百姓叫“玻璃花”。凑近了在我脸上扫描了一气子,沉吟了一会儿才在大家伙起哄下说:“双眉交错人中一条线,老来有子看不见。”</p><p class="ql-block">有人就说“没儿子吧?”</p><p class="ql-block">张木匠说:“不是 ,他这人啊,不服人,就算有儿子也离他远远的…”</p><p class="ql-block">“在海城?”</p><p class="ql-block">“远!”</p><p class="ql-block">“梅河口?到吉林啦,咱堡子拉土豆种去过的最远的地界儿”</p><p class="ql-block">“远!”</p><p class="ql-block">“哈尔滨!”王警尉把他当反革命的地界儿也给扯出来了。</p><p class="ql-block">“还要往北…”</p><p class="ql-block">“我刨死你!”我挥着刨羊粪的二齿钩冲着他去,大家伙儿给拉开了,都说有儿子就行啊,管他多远呢!其实我也只是想吓唬他。可他那在江湖混了一辈子的老江湖哪能看不穿呢?躲都不躲。</p><p class="ql-block">我主要是因为家父在文革中被诬陷为美国特务,这下子叫他这么一相面我还有个儿子在黑龙江还往北的地儿,那不笔直就去了“苏修”老毛子地界儿去了,还不成了老毛子的特务?</p><p class="ql-block">要不说这相面的乔段一定会传开,还传的飞快,没两天全堡子一二两队就没一个不知道的了。那天咱们房东大娘跟我说:“小儿啊,大娘给你介绍个对象?比你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么,那是有数的。你命里还有儿子,远点也不怕,男子汉志在四方么,哪能就蹲这山沟子里,走出去好有出息,走远点更有大出息,更好……”</p><p class="ql-block">叫我说什么好呢?那节骨眼儿正动员知青“扎根农村一辈子”呢,我能说怕娶了媳妇回不了城?我跟大娘说:“好意我领了,我爹不彻底平反我就不搞对象…”</p><p class="ql-block">说了好多,总算婉拒了房东大娘的好心,她是个好人,但愿没着伤她和她介绍的那位抱金砖的“姐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