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汉江心上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叫陈有福，今年八十三岁，住在汉江边上的一个老渡口，地名就叫陈家渡。汉江从我家门前流过，拐了一个弯，水势缓下来，像个走累了的行人，歇一口气，再慢慢朝东去。我这一辈子，就活在这道弯里。

爷爷那辈就是摆渡的。到了父亲手里，一条木船，两根竹篙，从早到晚在江面上来来去去。我六岁就跟着父亲上船，坐在船尾，看他把竹篙插进江底，一撑，船就走了。汉江的水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鱼。夏天我最爱把脚伸进水里，凉丝丝的，水流从脚趾缝里钻过去，像鱼在亲你。

父亲说：“有福，咱陈家吃的是江水饭，你要学会识水。汉江看着平，底下有暗流，有礁石，不摸透它，它就要你的命。”我听了点头，可小孩子哪懂那么多。我只知道江上有白鹭，有野鸭，有对岸的桃花。春天桃花开了，倒映在水里，撑船过去，好像撑进了一片粉红的云。

十五岁那年，父亲病了，我接过了船。那时候渡口热闹，两岸的乡亲赶集、走亲戚、送娃上学，都靠这条船。过一趟五分钱，后来涨到一毛。一天下来，能挣两三块钱。钱不多，可够全家吃饭。我光着膀子，晒得黑红，两只胳膊粗得像椽子。乡亲们叫我“小陈”，后来成了“老陈”，再后来有了“陈伯”。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大，江面上起了大风。对岸有个孕妇要生了，家里人着急，在岸上喊。我不顾风大，解了缆绳就撑过去。浪打到船头，溅起的水结了冰，船身晃得厉害。孕妇的丈夫给我跪下，说：“陈伯，我女人命就交给你了。”我咬着牙，硬是把船撑过了江。送到医院，孩子生了，母子平安。那家人后来给孩子起名叫“陈生”，说是要记我一辈子。我说别记我，记汉江就行。

六几年闹饥荒，江里的鱼也少了。我白天摆渡，晚上下网，有时候一夜捞不到几条。家里孩子多，饿得哭。我驾着船沿江往上走，去山里找吃的。山里人拿红薯干换我的鱼，一斤换三斤。我驮着红薯干回来，老婆接过去，熬一锅糊糊，一家人围着喝。喝完了孩子们睡了，老婆坐在灶前补衣裳，灯油快干了也不熄。我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后来日子慢慢好了。八十年代，江上修了桥，渡口就冷清了。没人坐船了，我这条老船就拴在岸边的柳树下，风吹日晒，船底朽了，后来就劈了当柴烧。我在江边开了几亩地，种菜、种麦子。可我还是离不开江。每天早晨，天一亮，我都要到江边站一会儿，看看水涨了还是落了，看看对岸的山还是不是那个颜色。

老婆走了十年了。她走的时候，正是汉江涨桃花水的季节。她说她想再看一眼江。我用轮椅推她到岸边，她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听江水哗哗地响。听了一会儿，她说：“有福，咱们这辈子，住在这江边上，值了。”我说：“值。”她睁开眼睛，看着江面上一只白鹭飞过去，笑了。

我现在一个人住。大儿子在安康城里，二儿子在襄阳，闺女在十堰。他们接我去住，我去过，住不惯。看不见江，听不见水声，我心里就不踏实。后来他们不劝了，逢年过节回来看看，给我带油盐米面，给我买新衣裳。我把衣裳叠好放在柜子里，还是穿那件褪了色的蓝布衫，凉快了，舒服。

去年孙子带了个女朋友回来，那姑娘是城里长大的，没见过汉江，站在岸边哇了一声：“爷爷，这水真清！”我说：“清吧？你爷爷在这水里泡了七十多年了。”她不信，我笑了笑，没解释。有些东西，不信也好。

我现在每天还去江边，搬个小马扎坐在柳树下。有时候带着收音机，听一段秦腔；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看江水，看过往的船。江上的船早不是木船了，都是铁壳子的机动船，嘟嘟嘟开过去，后头拖一道白浪。快是快，可没有我当年撑篙的味道了。

汉江还是那条汉江。水清了又浑，浑了又清；涨了又落，落了又涨。两岸的村子变了，路修好了，楼房盖起来了，人也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这水，不紧不慢地流，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牵着我的命。

我有时候想，等我没了，就把骨灰撒进汉江。也不用立碑，不用烧纸。水带着我往下游走，走到哪里算哪里。我的儿女们，到了江边，鞠个躬，就算见了面。

汉江养了我一辈子，我也该还给汉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