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红和点点

长弓

阿红职高毕业后被分配至市棉纺厂，成为一名纺织女工。二十岁那年，她嫁给了一位大货车司机，次年诞下女儿点点。二十三岁时，丈夫在一场惨烈的车祸中不幸遇难，撇下了她和嗷嗷待哺的女儿。尚未从丧夫之痛中缓过神来，下岗的厄运又接踵而至。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在居住的老旧小区里经营起一家小小的便利店，既当老板娘，又做营业员，还兼任收银员；每日起早贪黑，独自撑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岁月如梭，如今阿红已步入不惑之年，却依旧刻意维持着刚结婚时的装扮。她每日身着性感衣裙，笑语盈盈地伫立柜台旁，热情招待每一位顾客。时值十一月初，江北小城刚经历一场大雨，空气潮湿阴冷，城中百姓大多已换上厚实保暖的大衣。唯有阿红仍是一副盛夏打扮：上身是米白色短袖上衣，下身搭配浅卡其色包臀短裙，双腿裹着肉色丝袜，脚蹬一双酒红色尖头浅口细跟高跟鞋，仿佛将初冬的寒意全然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天，阿红守在店里等候顾客，点点则窝在柜台内侧的塑料凳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阿红见状，忍不住数落道：“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周末别窝在我这店里玩手机，出去走走，找朋友聚聚，赶紧物色个男朋友！你都老大不小的人了……”

“我为什么迟迟找不到对象，还不是因为你！”不等母亲说完，点点便直接顶了回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红愠怒道，“自己眼高手低、挑三拣四，反倒怪到我头上来了？”

“你都快五十岁了，还整天化浓妆，穿包臀裙、踩细高跟！”点点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小区里的张阿姨、李奶奶她们，都说你一看就不是正经人。有其母必有其女，生的女儿肯定也好不到哪去！所以都不愿意给我介绍对象。”

“什么不是正经人？”阿红气得满脸通红，扬起手朝着点点的臀部作势要打。可她的指尖抖得厉害，扬在半空终究没舍得碰女儿一下，只颤声道：“她们那是污蔑！是嫉妒！嫉妒我日子过得比她们舒坦，嫉妒我比她们好看。”

“你不穿包臀裙，她们会这样说吗？”点点越说越激动，“你就没有裤子和褂子吗？今天下雨冷得要命，看你穿成什么样子了？大白天的穿条短裙给谁看呀？”

“我这样穿犯法吗？”阿红急得直跺脚，“警察都没上门找我，她们又有什么资格对我的穿搭指手画脚？”

“你不就是想吸引小区里的男人，好让他们多买点东西吗？”点点红着眼，将这句在心里藏了无数次、最伤人也最诛心的话，狠狠撂了出来。话音落下的瞬间，店里彻底安静了，只有身后冷藏柜的压缩机，发出嗡嗡的低鸣。

“啪"，阿红高举的手掌终于落下，却只是轻轻拍在点点的屁股上——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打”女儿。点点一脸错愕，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你以为我愿意穿这身衣服给那些老男人看吗？”确信点点已跑远，阿红重重地敲了几下柜台，委屈的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不这么穿，他们就不来我的小店买东西，我就赚不到钱；我要是赚不到钱，拿什么养活你！”

就在这时，蓬头垢面的老赵走了进来，双眼死死盯着阿红的包臀裙、肉色丝袜和酒红色细高跟：“老板娘，来包‘红塔山’！”

“好勒！”阿红立即堆起一张略显做作的笑脸，从陈旧的货架里取出一包卷烟，递给了老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