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踏春韵】琅琊寻春 翁亭颂绿

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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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五一劳动节的皖东，春光已走到尾声，再过些时日就是夏天了。趁着春天的尾巴，我和妻子带着女儿，驱车赶往滁州城西南的琅琊山。说是跟着课本去旅行，其实女儿早把四年级下册的课文背得烂熟，临出发前还念叨着，要去看看艾青诗里那个绿野仙踪的世界。

　　我们的寻春之旅，从山脚下一片幽深的竹海开始。五月的竹子早已褪去了春日的嫩意，换上了一身浓得化不开的青绿。阳光从密密层层的竹叶缝隙里筛下来，碎金一般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

　　那琅琊溪引自唐代古泉，沿山势蜿蜒而下，溪水清冽见底。女儿蹲在溪边伸手去撩水，刚触到就“哎呀”一声缩了回来，那沁人的凉意能一直钻到骨子里去。对岸石缝间斜生出一株野蔷薇，粉白的花瓣被水流托着打了几个旋儿，悠悠地漂向远处。

　　欧阳修当年也曾站在这样的溪边，写下“不知溪源来远近，但见流出山中花”的诗句，隔着千年的时光，我们望见的竟是同一泓流水，同一种花落水流、春光将尽的怅惘。

　　旁边的小瀑布声势虽不大，水珠溅开却带着清凌凌的声响，在幽静的山谷里传出很远。几个比女儿大一些的孩子，卷起裤管在水边踩石头、玩水枪，溅起的水花映着他们灿烂的笑脸。女儿看得眼热，却因为没带换的衣服不敢下水，只好站在岸边羡慕，那又急又不甘心的样子，惹得我和妻子都笑了。

　　继续沿山路向上，我们便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醉翁亭。这座北宋建造的亭子，因为在琅琊溪畔、让泉边，是琅琊寺僧智仙为时任滁州知州的欧阳修所建，供太守登山歇脚品茗之用，距今已有近千年的岁月。如今整座古建筑群依山展开，“九院七亭”错落其间，古朴的砖石门洞上，清代薛时雨题写的“醉翁亭”门匾仍悬在檐下。

　　站在亭前细看，绣球花团锦簇的醉翁亭如一只展翅的大鸟，从时空的远方飞来——正是《醉翁亭记》开篇所写的“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亭中十六根立柱支撑着亭顶，中间四根立柱上悬着一副楹联：“饮既不多缘何能醉，年犹未迈奚自称翁”。我们走进亭中，忍不住低声读了起来。

　　我说：“欧阳修写《醉翁亭记》的时候才四十岁，放到今天不过是个中年人，却自称‘苍颜白发’，又说自己‘饮少辄醉’，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眼前是琅琊山的郁郁苍苍，耳畔是让泉的潺潺流水，这七分山水三分醉意的情境，让千年前那位太守心境中的豁达与排遣，真真切切地落进了心里。

　　这时候，女儿忽然推了推我的胳膊，说：“爸爸，你听——”她清清嗓子，面对着满亭的春光，大大方方地背了起来：“好像绿色的墨水瓶倒翻了，到处是绿的……到哪儿去找这么多的绿：墨绿、浅绿、嫩绿、翠绿、淡绿、粉绿……绿得发黑、绿得出奇；刮的风是绿的，下的雨是绿的，流的水是绿的，阳光也是绿的；所有的绿集中起来，挤在一起，重叠在一起，静静地交叉在一起……”

　　清亮的童声在亭间回荡，像檐角滑过的一缕轻风。我和妻子对望一眼，心里陡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动。正如《琅琊溪》所写——“空山雪消溪水涨”，眼前这新绿满眼的世界，恰是春光最浓、也最易逝的时刻。女儿坐在欧阳修当年“颓然乎其间”的亭中，背诵着现代诗人笔下的春天，这一刻，古今的诗意竟如此自然地交汇在一起。

　　女儿用一首《绿》，把两个时代、两个空间的烂漫春光巧妙地缝合在了一起。妻子轻轻握紧了我的手，我们都明白，有些美好是会被孩子带到另一个时空去的，就像琅琊溪的那些花瓣，不知源头在哪里，却总要顺着流水走出山去。

　　这大概就是“游”与“学”之外，最动人的“悟”了吧。在琅琊山这一天，我们既寻到了春天的踪迹，也在女儿的背诵中领略了春的另一种表达。欧阳修写滁人游山，“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恰如眼前扶老携幼的我们——长辈拉着晚辈，大人牵着孩子，在春光里走走停停。大自然是最好的课本，也是最深情的老师。它用一草一木、一溪一石教会了我们什么叫“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也让我们在女儿的诵读声中，真切地看到了文化传承中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一幕。

　　下山之时天色向晚，夕阳把整座山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黄色。妻子举着手机拍下了最后一抹春色，照片里女儿拿着一捧刚在山路边采来的野花，笑得比春光还灿烂。山风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拂过脸庞，几只归巢的鸟儿掠过金色的天空，这正是欧阳修笔下那“树林阴翳，鸣声上下”的山中黄昏。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读《醉翁亭记》，只知道背课文、应付考试，哪里懂得什么是“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直到今天，带着女儿走这一趟，才真正明白：有些种子埋在孩子心里的时间，远比我们想象的早得多；而千年前那位太守最在意的，从来就不是山水，而是山水间的人。

　　春风有信，花开有期。但愿在未来的每一个春天，我们都能这样带着孩子，去寻找课本里的诗意，也去感受生活中的美好，让文明的灯火在一代又一代人手中，温柔而坚定地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