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七章</p><p class="ql-block">周公公带着亲信和卫队快马赶到武功驿时,高力士与李福德将军已经在驿馆侧楼审讯粟特刺客了;楼门外还跪着十几个手脚被缚的来不及审讯的粟特刺客,六百多名禁军卫士刀剑出鞘,把驿馆的里里外外看守得戒备森严。</p><p class="ql-block">高力士让周公公把其中五个刺客从楼门外领到一边的杂院里进行审讯。</p><p class="ql-block">置顿使韦谔安排手下拿出准备好的饭菜招待周公公一行;周公公一想,等下难免要刑讯逼供,就让手下人先好好地饱餐一顿。</p><p class="ql-block">被李福德押解到武功驿的粟特人有二十七名,他们都来自扶风西市边的昭武里,官道从昭武里的南边经过,笔直地连接扶风城的东西两座大门。</p><p class="ql-block">安禄山叛乱至今,约莫七个月时间,无论是长期定居在扶风昭武里的粟特人,还是临时投宿于昭武里的粟特客商都被驻扎在扶风的唐军看守起来,不得离开昭武里;这些人男女老少加在一起有七百多人,其中青壮年男子有五百零六人——从每个粟特人的居所中都搜出武器之后,这五百零六人全部被李福德认定为粟特拜火教刺客,从昭武里转移到唐军军营里看守起来;他们中的萨宝和大小头目共计二十七名则被五花大绑,又把脚绑在马肚子上,由李福德率领着他的五十名亲信骑兵押送,来向高力士邀功,或者,更准确地说,来向高力士交投名状。</p><p class="ql-block">所有人都知道,李福德是杨国忠的人,昨天中午,李福德亲眼看见杨国忠在马嵬驿门口被杀,他马上就开始为自己寻找一个合适的投名状,来向高力士表忠心。</p><p class="ql-block">当虢国夫人一行从他身边匆匆逃离时,李福德在“邪火”和色欲的双重驱动下把虢国夫人锁定成自己的投名状——他的如意算盘是不紧不慢地跟在虢国夫人后面,等她逃到荒山野岭四下无人之处突然发力追上她,发泄完兽欲之后,再把虢国夫人的尸体当作投名状带回来交给高力士;但最终李福德也未能如愿,当他和他的小队在半夜被金灵圣母轻轻吹出的一阵妖风和虢国夫人婢女的鬼魂吓得狂奔数里之后,李福德的头脑在夜风中终于暂时重回冷静和清醒,他突然意识到,虢国夫人的尸体并不是一个合适的交给高力士的投名状——高力士并不会特别在意虢国夫人的死活,特别在意虢国夫人死活的是跟随陈玄礼杀死杨国忠的禁军将士们,他们都希望杨家人全部死光,没有人来找他们报仇;把虢国夫人的尸体带回去,最多也只能表明自己想改换门庭,从此依附陈玄礼;而陈玄礼和他手下的将士们却又未必能接纳自己,毕竟之前是两个水火不容的阵营,并且,杀掉自己的旧主人来向新主人摇尾乞怜,这件事在血性男儿看来是卖主求生的可耻行为,带上这个污点,李福德在陈玄礼阵营里的日子就更加难混了;相对来说,还是投靠高力士比较好混,一来,高力士需要壮大自己的武装力量来制衡陈玄礼,二来,以李福德和他手下这帮监牧系统子弟的实力来看,打仗是肯定不行的,宿卫站岗的苦肯定也是吃不了的,最适合的职事,莫过于去做酷吏——罗织罪名,刑讯逼供,屈打成招,这些都是职业军人们所不屑的,又恰恰是李福德这帮人最适合干的,虽然他们以前并没有专职做过酷吏,但想来这些事情做起来必定是得心应手,更重要的是,皇帝确实需要这么一群人来替他干脏活和背锅。</p><p class="ql-block">想明白这一层,李福德马上就把目标转移到了扶风城里的粟特人:这群人是完美的受害者,他们目前是被大唐帝国圈禁看管起来的可疑分子,长期商旅往来的传统养成了人人带刀的习惯,他们中间必定有安禄山的死忠粉,已经在策划对大唐不利的某种阴谋……</p><p class="ql-block">李福德带着五十名亲信骑兵直奔扶风城驻军军营,告诉驻军长官刘校尉,自己是奉了高力士高公公的亲口指示,来突击搜查扶风城昭武里的粟特拜火教刺客,以保护圣驾的安全;刘校尉马上诚惶诚恐地带上三百名唐军配合行动。</p><p class="ql-block">事实与李福德所想的一模一样,被圈禁在昭武里的粟特人人人带刀,且其中有不少激进分子已经做出了袭击唐军,抢占扶风城的行动方案;由于消息闭锁,他们还不知道潼关已失,唐玄宗已经放弃长安,正西行而来;当然,这并不妨碍李福德在审讯过程中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他们,并诱导他们把刺杀玄宗的言辞亲口说出来。</p><p class="ql-block">刘校尉千恩万谢地做了见证人,在粟特刺客们的口供上签字画押;李福德把案子办成一个铁案之后,派亲信给高力士送案卷,嘱咐刘校尉好生看管粟特罪犯,押着二十七名要犯东向而行,给高力士送投名状。</p><p class="ql-block">在高力士看来,李福德明显是扩大了打击面——任何一个群体都不会是铁板一块,总会分成左中右三派,有人支持安禄山,有人支持大唐,中间派摇摆不定,最后就看左右两派那一边能占据主导权,裹挟整个群体;不过,经历了昨天的马嵬驿兵变,今天的太子分兵,颇感受挫的高力士也不想深究了,既然李福德想把破获“扶风拜火教刺杀团”的功劳送给自己,那就接受吧。于是,高力士带上卫队赶到武功驿与李福德汇合,看看李福德的人证物证,顺便检查一下新任置顿使韦谔的准备工作。</p><p class="ql-block">韦谔的工作做得很扎实,李福德的案子做得也还说得过去,但是,高力士犯了一生中最令自己追悔莫及的错误——没有留在车队,没有认真审讯可疑的“东宫五人组”。</p><p class="ql-block">如果高力士派周公公去武功驿与李福德对接,自己耐下性子,仔细审讯被软禁的张小敬、崔永顺等人,他就很可能会在与崔永顺交谈的过程中,收到崔永顺所发出来的提示:“想一想,那些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拦圣驾,挽留太子的老百姓,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p><p class="ql-block">一旦高力士开始琢磨这个问题,他就离揭开整个“马嵬驿真相”非常接近了;以高力士的机智和行动力,他会马上去抓几个老百姓回来审讯;不用动刑,只要晓以利害,告诉他们坦白有奖,抗拒杀头,这些老百姓马上就会交代自己其实是金城县的居民,正要做午饭的时候被人威逼利诱,离开金城县,来到马嵬驿过夜,洗好的菜和米还在厨房里没有下锅(当然,这些菜和米都被玄宗的西行大队当作“深夜食堂”干掉了);而且,昨天他们还被逼着从马嵬驿向西走了三十里地,在柳庄吃的晚饭,过的夜,今天天没亮又被叫起来吃饭赶路赶到了马嵬驿。</p><p class="ql-block">然后,高力士只需要派几个大内高手去抓几个威逼胁迫老百姓的小喽啰和小头目回来,稍一审讯,高力士就会知道他们来回调动老百姓的意义所在,甚至可能会审讯出他们刺杀王洛卿和袁思艺的罪行——在兵变中刺杀杨国忠的内线行动由东宫五卫士来完成,而干掉负责打前站的太监和地方官吏、武力胁迫老百姓等等外线行动则是由老九所指挥的死士们来完成。</p><p class="ql-block">而最后,所有这些都会清清楚楚地指向同一个人,东宫大太监,李静忠——一个已经引起了高力士警觉,并且软禁在西行大队中的人。</p><p class="ql-block">杀掉李静忠,完全在高力士的权限范围之内,无需向任何人禀报,只需要事后跟老皇帝说一声,“这个人不老实,离开长安之后,一路上跟陈玄礼勾勾搭搭。”(而这恰恰也是事实,很多禁军将士可以做目击证人)</p><p class="ql-block">等高力士把回忆中的线索全部串起来,并想明白上面所有这些的时候,已经是四年之后的上元元年(公元760年),那时,唐玄宗已被李静忠(已被唐肃宗改名为:李辅国)软禁在西内甘露殿,常伴老皇帝身边的人要么被流放要么被退休要么被赶走,而高力士自己则在前往流放目的地,巫州,的途中;当然,高力士不知道崔永顺是谁,也不知道谁会给他暗示或明示,但是,如果当时不是各种消息(包括李福德擒获粟特刺客团)纷至沓来,又或者,如果当时高力士能够静下心来,在纷繁复杂的事务中拨茧抽丝,就凭他自己的机警和政治斗争经验,他完全可以在没有任何暗示明示的帮助下,靠自己推理、猜测、抓捕、审讯、验证而最终得出事后看来极其正确的结论——必须马上杀掉李静忠!</p><p class="ql-block">事实上,当高力士把注意力转移到李福德那里的时候,李静忠已经在展开自救——他通过看守自己的禁军卫士给中郎将卫翼传递消息,把卫翼叫到软禁自己的车驾边,隔着窗帘给卫翼支招:不要慌,我已经想清楚了,你只需要去跟禁军将士们讲,高力士已经在偷偷调查我们东宫了,下一步就要对你们禁军将士们下手了!说不定,杨贵妃是假死?!她正逼着老皇帝给杨国忠报仇?!</p><p class="ql-block">流放中的高力士每天都活在懊恼、悔恨和自责之中,但他心里还存着一个念想:或许,有生之年,还有机会与玄宗见上一面。这个念想支撑着年逾古稀的高力士坚强地活下去,直到宝应元年(公元762年)四月,高力士遇大赦回长安,走到朗州,碰到流放之人谈及京城事,才知这次大赦天下是因为太上皇李隆基驾崩,高力士北望长安,号啕痛哭,吐血而死。</p><p class="ql-block">当然,即便高力士真的发现了李静忠的阴谋,并且果断地除掉了李静忠(之后的历史不出现李辅国这么一个大太监),太子李亨的贴身太监,鱼朝恩,在太子登基成为唐肃宗之后,极可能坐到李辅国的位置上,也就是说,鱼朝恩不是以观军容使的身份前往平叛前线监军,而是留在肃宗身边帮他拿主意;那么,鱼朝恩同样也会像李辅国一样,把太上皇李隆基软禁起来,把太上皇身边的人全部赶走——某种意义上,这是唐玄宗长期打压太子李亨,导致李亨怯懦抑郁、患得患失、丧失思考和判断能力,所必然招致的结局——总会有某个太监出面,联合肃宗朝的功臣集团,把玄宗关进一个无法与外界沟通的笼子里。</p><p class="ql-block">周公公和手下人吃好饭,照着李福德提供的供状对五个罪犯一番拷打加审讯;两柱香不到,不认罪的三个粟特人被打死了,熬不过酷刑的两个人认罪,签字画押,被押了下去。</p><p class="ql-block">周公公拿着新审出来的供状,呈给高力士;高力士瞟了一眼,放在一边, 让李福德和他的亲信们去客房休息,又让周公公再从楼门外领五个囚犯去审讯。</p><p class="ql-block">周公公领走五名囚犯之后,一个身高八尺、精瘦彪悍的粟特人被提了上来,高力士一看,此人腰板挺直,眸子炯然,面有棱角,脸上全无惧色。</p><p class="ql-block">左右上前来,二话不说,把粟特人按在地上,先打二十棍的“杀威棍”,粟特人一声不吭,咬牙绷紧全身肌肉,硬抗了二十棍。</p><p class="ql-block">左右把他从地上提起来,领到高力士跟前,啪啪两脚踹在膝盖窝上,粟特人跪在了高力士面前,兀自抬头盯着高力士看;高力士拿起他的供状,问到,“你叫康景龙?今年三十有五;出生,长大,成家都在扶风昭武里?”</p><p class="ql-block">“回大人的话,小人是叫康景龙,开元九年生人,三十五岁;我们家从爷爷辈开始,在扶风昭武里定居,小人从出生到现在,除了短途旅行和为了打理家族生意短暂到过长安、天水和平凉,其他时间都在扶风昭武里。”</p><p class="ql-block">“你们家族是做什么生意的?”</p><p class="ql-block">“回大人的话,是做马匹和丝绸生意的。”</p><p class="ql-block">“马匹和丝绸是大买卖,你们家族仰仗大唐盛世赚得盆满钵满,为何要恩将仇报,行刺大唐天子?!”</p><p class="ql-block">“回大人的话,如果小人在扶风军营里不认罪画押,早就被军爷们活活打死了,就没有机会来向大人辩白了!小人一家近百口人,全靠大唐盛世才丰衣足食,我家男女老幼个个都感恩大唐,忠于大唐,绝对没有行刺天子的想法!大人在上,小人真的是冤枉的,是屈打成招的,还请大人明察啊!”</p><p class="ql-block">“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自己的清白呢?!”高力士厉声问道。</p><p class="ql-block">“这,”康景龙一时语塞,眼神游走。</p><p class="ql-block">高力士给身边的带刀卫士使了个眼色,卫士心领神会,“刷”地一声拔出佩刀,明晃晃的刀尖抵住康景龙的咽喉,怒斥道,“你个拜火邪教教徒,狗胆包天,在高力士高公公面前还敢玩花招?!”</p><p class="ql-block">康景龙倒也硬气,刀架在脖子上也没害怕,并且,听卫士报出高力士的大名,反而露出几分惊喜——高力士在民间的名声还是不错的,算是老皇帝身边为数不多的明白人之一。</p><p class="ql-block">康景龙朗声道,“大丈夫光明磊落,死后自有光明天使接引,进入天堂,与主神阿胡拉·马兹达同在,死有什么可怕的?!只可惜,我康景龙一腔热血,想要报效大唐,却白白死在唐军的刀下!”</p><p class="ql-block">高力士做了一个手势,卫士收刀入鞘;高力士问:“你信拜火教,拜火教支持安禄山,而你却要报效大唐?这是什么道理?”</p><p class="ql-block">“高公公您有所不知,数百年来,我们粟特拜火教内部一直有两大派别,相互攻讦,相互制衡:一个是我们家族所属的光明和顺派,领主神怀柔启示,以通商为根、以平和为本,安分经商,安居聚落,顺服所居之地的法律典章制度,不作乱,不忤逆,以包容之心温和传道,静待主神所设定的末日降临;另一派是烈火护法派,他们自称领受主神征伐启示,要凭财力武力,重建政教合一之拜火教国度,以武力消灭黑暗势力,解救民众于倒悬,引领他们出黑暗入光明,如是强力传播光明教义,促成主神的末日审判早日降临。”</p><p class="ql-block">“你的意思是,两派同奉阿胡拉·马兹达,却各执一道天启,一守和平商贸,一主杀伐征服,数百年来两派相克相生,此消彼长?那么,之前,拜火教教众本分经商,是因为光明和顺派在主导?而如今,拜火教教众大多支持安禄山叛乱,则是因为烈火护法派在拜火教内占了上风?”</p><p class="ql-block">“高公公一语中的,拜火教不为人知的内情正是如此啊!”康景龙以头触地,连磕了三个响头。</p><p class="ql-block">“那么,我问你,安禄山叛乱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烈火护法派压过了光明和顺派?”高力士神色凝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