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水》

雨桐

塑料袋解开时，它正安静地躺着，像一块刚从水里捞起的石头。倒进水槽的那一刻，它突然活了——猛烈地弹起，尾巴甩在瓷砖上，啪的一声，沉闷又短促。那是它全部的反抗了。几下之后，力气用尽，它侧躺在那里，鳃盖急促地翕动。

我蹲下来看它。不锈钢水槽里水放得很浅，刚没过它布满黑色斑纹的脊背。它的头很大，一双眼睛圆睁着，正对着我的方向。没有愤怒，没有凶光，就那样直直地望着我，眼巴巴的，像一个知道自己处境却说不出口的人。

它的嘴一张一合，频率很快，不是悠闲的呼吸，是喘。鳃拼命地鼓动，从这点浅水里挤榨着氧气。周围是冰冷的金属壁，它身躯太大，连转身都做不到，只能这样侧着，用一只眼睛看这个世界最后的样子。

我心里酸了一下。它本该在哪条江、哪片湖里，水很深，游得开。现在困在这里，不知道要面对什么，只知道水不够，气不够，某样东西正在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走。它不知道清蒸和红烧是什么，但它知道此刻很难受。那种无助的眼神不凶、不怨，就是眼巴巴的，像一个小孩子望着你，信你该做点什么。

我站起身，拧开水龙头。

水哗地冲下来，溅起一片白沫。它吓得一缩，往旁边躲了躲。但只过了一瞬，它就迎着水流的方向凑过来，大张着嘴，一口接一口地吞着新水。不是喝水，是让水流过鳃，让那些快要干涸的鳃丝重新湿润——它太渴了，不是渴水，是渴氧气，渴一个能喘过气来的机会。

它笨拙地调整着身体，尽量让水流冲在鳃上，嘴巴张得很大，很用力。我叹了口气，把水流拧小了些，变得细而柔，不至于把它冲得东倒西歪。它安稳下来，尾巴偶尔轻轻摆一下，不再是挣扎，更像是放松。

水渐渐涨了，漫过它大半个身子。它依然张着嘴，但频率慢了些，不再那么急促。我蹲在那里看着，很久没有动。

“快活吧，多吃点水。”我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话是说给它的，也是说给某些时候的我自己听的。这世上谁不像它呢。游着游着，一张网从头上罩下来，再睁眼就是四面冷壁，气透不过来。挣扎几下，发现没用，就那样眼巴巴地望着某个方向，不知道那里会不会拧开一个水龙头。

大部分时候不会。大部分时候，水就那么浅着，气就那么薄着。所以看它迎着水流大口大口呼吸的样子，我竟觉得有点安慰。它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这一刻，水是凉的，流经鳃的感觉是实在的。这就够了。很多活着的时候，就是由这样短暂的、可以喘息的片刻拼接起来的。

我们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对视。它是我掌中的生灵，待会儿就要上桌；我是它命运的主宰，却也在很多看不见的地方，被人或事摆在砧板上。这些念头在水里晃着，不必说透。

水流还在静静地淌。它还在一口一口地，吃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