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五一·走进叶赫那拉城

徐志刚

序

从四平战役纪念馆出来，看时间尚早，便临时调整行程，从四平市区驱车东行，前往叶赫满族镇，探访叶赫那拉城。

沿途尽是典型的东北乡村风光：道旁白杨笔直挺立，田垄绵延伸向远方，偶尔有牛群悠然漫步。午后阳光和煦明媚，路上车辆稀少，车行约五十分钟，一座仿古建筑城池便映入眼帘。

叶赫那拉城坐落于叶赫河畔的山坡之上，依山傍水，地势险要，是满族重要发祥地之一。明代叶赫部为海西女真四部之首，曾修筑东、西两座城堡，互为犄角之势。如今复建的古城虽非原迹，依旧能让人感受到当年女真部族的雄浑气势。

清风拂过，城门旌旗猎猎作响。山下叶赫河水静静流淌，转山湖碧水映天色。漫山遍野的二月蓝悄然盛放，游人纷至沓来。古城内正举办“满韵花潮·古城寻芳”叶赫那拉城首届簪花节，魔术、变脸、民谣演唱等节目精彩纷呈。

据悉，五一期间每日还有两场开城仪式、花神巡游，以及马术体验、威亚飞天等特色项目。

置身古城春色之中，邂逅一场独具风情的满韵之旅。

走进叶赫那拉城

城门高耸，青砖灰瓦，门额上书“叶赫那拉城”。

步入城门，仿佛穿越回四百年前。城内的建筑沿山坡层层叠上，箭楼、议事堂、皇后馆、民俗馆，错落有致。广场上有八旗旗帜迎风招展，红、黄、蓝、白，赫然在目。

叶赫，在满语中意为“河边的太阳”。明代中后期，叶赫部强盛一时，控制着开原以北、松花江以西的广大地区。他们善于冶炼，铁骑精良，与建州女真、哈达、乌拉等部争雄。而叶赫部与建州部的恩怨，后来深刻影响了清朝的历史走向。

站在城门下，仰望垛口。当年，这里曾驻扎过多少八旗士兵？那些披甲人，可曾想过，他们的后代将入主中原，建立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

　　“满韵花潮·古城寻芳”叶赫那拉城首届簪花节，欣赏变脸表演。

参观叶赫部族史馆

叶赫部落是中国满族的重要一支，清王朝一脉皇族。部族213年发展历程，积淀了厚重的历史文化，谱写一部波澜壮阔的发展史诗。

叶赫五章

一、叶赫河畔：起源与崛起

叶赫河静静流淌，穿过四平的土地。

十六世纪初，一支来自蒙古土默特部的族人迁至此地，改姓纳喇氏，自称叶赫。他们在河畔筑城，牧马耕猎，逐渐成为海西女真“扈伦四部”中最强盛的一支。

明嘉靖年间，酋长祝孔革正式迁居叶赫河畔，修筑城垣。此后，仰加奴、逞加奴兄弟“征服诸部，各居一城”，叶赫部威震辽东。他们东联辉发、乌拉，西通蒙古，南结明朝，控扼着东北亚的贸易通道。明朝也乐于扶持叶赫，以牵制日渐崛起的建州女真。

那时的叶赫，马蹄声碎，旌旗蔽日。商队从城下经过，带着辽东的丝绸与海西的东珠。一座部族的城，已经嗅到了王气。

二、古勒山前：与建州的对决

万历二十一年，秋。叶赫部纠集九部联军，三万之众，浩浩荡荡杀向建州。

努尔哈赤不过数千兵马，却据险而守。古勒山下，联军阵脚未稳，建州铁骑已从侧翼杀出。叶赫贝勒布寨坠马被杀，部众溃散。这一战，叶赫元气大伤，九部联军土崩瓦解。从此，建州女真再无敌手。

此后二十余年，努尔哈赤依次吞并哈达、辉发、乌拉三部。叶赫部孤悬一隅，成了最后的障碍。

叶赫人没有屈服，他们背靠明朝，屡次抗击努尔哈赤。明朝也以叶赫为屏障，输血给粮。但大势已去，建州的铁蹄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三、双城落日：叶赫覆灭

万历四十七年，天命四年。八月的叶赫河，泛着血色。

努尔哈赤率大军压境，先攻东城，再围西城。后金兵士冒矢石而上，云梯如林，炮火震天。东城首领金台石被困高台，举火自焚，临终前怒骂不绝。西城首领布扬古开城投降，仍被处死。

东、西二城同日陷落。传说明军在城破前，曾暗中派兵驰援，却被建州军击退。叶赫部立国二百余年，至此灰飞烟灭。

努尔哈赤将叶赫部民编入八旗，迁往盛京。叶赫故地，留下两座残城，和一句流传后世的诅咒：“吾子孙虽存一女子，亦必覆满洲。”

四、残垣故城：叶赫部城址

今日的叶赫镇，两座古城遗址静卧在山间。

东城，史称“新城”，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土石城垣虽已倾颓，但轮廓依稀可辨。走进城中，荒草没膝，残砖碎瓦散落其间。当年金台石的府邸，大约就在城中的高处。从这里可以俯瞰叶赫河，监控四方来路。

西城为“老城”，依山而建，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城垣更加险峻，部分石墙仍存。当地人称它为“夜黑寨”，那便是叶赫部早期的王庭。两城相距不过数里，互为犄角，是女真人筑城技术的典范。

如今，它们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考古者在这里发现了城垣、壕沟、房址、灰坑，还有当年铁器的余烬。风过残垣，仿佛还能听见四百年前的号角。

五、百年余音：叶赫的历史回响

叶赫灭亡了，叶赫那拉氏却未消失。

清太祖努尔哈赤的皇后孟古哲哲，便出自叶赫部。她的儿子皇太极，开创了大清王朝。二百多年后，慈禧太后、隆裕太后，同样是叶赫那拉氏。一个亡国的部族，竟以这种方式，深深嵌入清朝的肌理。

那句“亡建州者必叶赫”的诅咒，在民间流传了数百年。慈禧垂帘听政，隆裕颁布退位诏书——似有若无之间，仿佛应验了。这当然是历史的巧合，却也让叶赫这个名字，平添了几分宿命的神秘。

叶赫部的兴衰，是女真从分裂走向统一的缩影。她的城址、传说、姓氏，至今仍在黑土地上低语。叶赫河依旧流淌，只是河边的城，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人。

走进议事堂

走进叶赫部族史馆的议事堂，内部陈设仿当年贝勒议政的场景。

正中央摆放着熊皮座椅，两侧是铺着兽皮的条凳。墙上悬挂着弓箭、腰刀、鹿角。当年，叶赫部的贝勒、贝子们在此聚会，商议军国大事——联合还是对抗建州？去向明朝称臣还是独立？每一个决定，都关乎部族的存亡。

1619年，叶赫部参与了对建州女真的“九部联军”，大败于古勒山。之后建州势力日盛，叶赫部逐渐衰落。1619年，努尔哈赤率四大贝勒决战叶赫，强攻叶赫东、西王城，战况惨烈。东城主金台石自焚殉国，西城主布扬古被迫缢死，部众编入八旗。

叶赫部虽被灭亡，但叶赫的血脉并未断绝，反而因为联姻，融入了清朝的皇室。

风声穿过窗棂，好像还能听到当年的争论声。八旗铁骑的马蹄声，早已远去。

参观皇后馆

叶赫部族有三位杰出女性跻身清明宫闱，三代皇后完成诞育开国帝王，执掌大清王权，促成王权过渡的历史使命，为部族写就浓墨童彩的皇后史。

皇后三章

一、孝慈高皇后·孟古哲哲

皇后馆中，第一位的人物是孝慈高皇后——叶赫那拉·孟古哲哲。

她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的第三任大妃，清太宗皇太极的生母。孟古哲哲八岁时由父亲叶赫东城城主杨吉砮（杨吉努、扬吉奴）许配给努尔哈赤，十四岁成婚。她端庄贤淑，深得努尔哈赤宠爱。但叶赫与建州交恶后，她的处境微妙。1603年，孟古哲哲病逝，年仅二十九岁。

皇太极即位后，追封母亲为孝慈高皇后。她成为清朝第一位被追封的皇后。展馆中有她的画像——身着清代皇后朝服，面容端庄，眼神温和。她的一生短暂，却连接了两个敌对部族，又孕育了一代帝王。

展厅一角，还陈列着叶赫部与爱新觉罗家族的联姻图谱。联姻，是女真各部结盟的重要手段，血与亲，交织成一张复杂的政治网。

孝钦显皇后·叶赫那拉氏

离开介绍孝慈高皇后展区，再往里走，是慈禧太后的专柜。

慈禧，叶赫那拉氏（民间及清宫档案流传其乳名为“兰儿”，虽有“叶赫那拉·杏贞”之说，但多见于后世演绎），满洲镶蓝旗人（后抬入镶黄旗）。她的祖籍是叶赫，其曾祖父吉郎阿曾在户部为官。但慈禧本人出生在北京，并未到过叶赫。然而，后人仍将这位晚清的实际统治者，视为叶赫那拉的荣耀。她是咸丰帝的妃嫔，同治帝的生母，光绪帝的姨母（养子）。她一度垂帘，三次训政，前后掌晚清政权四十七年，是清朝同光两朝的实际统治者。一般根据其徽号简称为“慈禧”“慈禧太后”，又有“西太后”“老佛爷”等称呼。

展柜里陈列着慈禧的照片、御用物品复制品，以及相关的历史资料。有学者认为，慈禧的祖辈是叶赫部贝勒的后裔，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无论如何，“叶赫那拉”这个姓氏，因为慈禧，变得家喻户晓。

一个女真部的姓氏，跨越两百余年，再次站在历史的聚光灯下。只是这次，灯光里已是大清的残阳。

三、孝定景皇后·叶赫那拉·静芬

隆裕皇后——叶赫那拉·静芬，慈禧的侄女（慈禧太后胞弟桂祥之长女），光绪帝的皇后。光绪帝生母为慈禧胞妹婉贞，两人实为‌姑舅表亲‌。隆裕‌年长光绪三岁‌，是典型的“姐弟恋”。这段婚姻属于‌政治联姻‌，光绪帝对隆裕‌鲜有恩宠‌，更偏爱珍妃，传闻大婚当晚光绪曾扑在隆裕身上痛哭。

光绪与慈禧去世后，隆裕成为大清实际最高统治者。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清廷无力镇压。隆裕在袁世凯的劝说下，于1912年2月12日以太后身份颁布《清帝退位诏书》，延续了二百六十八年的清朝就此终结。

隆裕签署诏书时，泪流满面。

展馆里有一幅隆裕的画像——她面容消瘦，眼神忧郁，穿着繁复的朝服，却难掩落寞。她的一生，被慈禧安排，被政治裹挟，最终亲手为清朝画上了句号。叶赫那拉氏的女子，从孟古哲哲到隆裕，见证了清朝的兴起与灭亡，仿佛一种宿命。

叶赫的传说

在满族民间，流传着“亡建州者必叶赫”的传说。

据说，叶赫部首领布扬古在城破被俘后，临死前发下毒誓：“我叶赫那拉哪怕只剩一个女子，也要向爱新觉罗复仇。”后来，慈禧、隆裕都是叶赫那拉氏，有人认为清朝确实亡在叶赫那拉女子手中，巧合得让人唏嘘。

史学界一般认为，这个传说很可能是后人附会，却反映了当年叶赫与建州之间深重的仇恨，以及人们对历史因果的想象。

展馆里有一面墙，专门介绍这个传说及其演变。历史与传说，有时很难分清。但正是这些口口相传的故事，让叶赫故地充满了神秘感。

满族民俗馆

民俗馆里，陈列着满族的服饰、用品、信仰文物。

八旗铠甲——铁叶甲、棉甲、盔缨，斑驳的铁片上依稀可见当年的撞击痕迹。萨满的神鼓、神偶、神帽，彩色布条飘零。满族民居复原场景中，有万字炕、祖宗板、悠车。满族先民“俗尚骑射”，这些器物浸透着马背民族的生活印记。

一件精致的旗袍，缎面绣花，领口、袖口镶着繁复的滚边，那是清末贵族女性的日常衣着。旁边是一双“花盆底”旗鞋，高高的木底，走起来嘎嘎作响。满族女人的步态，曾经引领了京城时尚。当然，更吸引人的是满族剪纸、刺绣、荷包，色彩艳丽，图案生动。

一个民族的文化，珍藏在器物里，等待有心人去读懂。

　　风过叶赫，吹起旧时光的衣角。八尊格格绢人，静静立在民俗馆的光影里。她们轻执团扇，或倚青花，或抬眼望，眉眼间都是清代闺秀的娴雅。一针一线，绣着叶赫的故事；一姿一态，藏着满族的风情。原来，最动人的历史，都藏在这些指尖的温柔里。

走近纳兰性德词苑

叶赫那拉城深处，有一方院落，名为纳兰性德词苑。

推门而入，仿佛走进了三百年前的一场旧梦。墙上的词牌，廊下的墨迹，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书卷气息——都在低声念着一个名字：纳兰容若。

初识纳兰，是在高中课本之外偷偷翻开的《饮水词》。大学时才真正沉入他的世界。“人生若只如初见”“一生一代一双人”……那些句子清丽如露，却藏着化不开的伤心。他的词写追忆，写离别，写惆怅，字字真情，让人不忍卒读。

曾在一个盛夏，去北京宋庆龄故居。那里曾是康熙朝大学士纳兰明珠的府邸花园。正赶上《海棠花开忆纳兰》的展览。故居里有两棵明开夜合花树，据说是少年公子从西山亲手移植的。三百多年了，枝叶依然蓊郁。纳兰容若，与康熙同龄，父亲是一代权相，自己是御前侍卫，却一生惆怅，年仅三十一岁便溘然而逝。中南大学文学院杨雨教授说他是“相门翩翩公子，江湖落落狂生，清初第一才子，千古伤心词人”。

乾隆钦定他为贾宝玉的原型，梁启超称他“清初学人第一”，王国维赞他“北宋以来一人而已”。他留给后人的，除了三百多首词，还有无尽的遗憾与谜团。

此刻，站在叶赫那拉城——他祖辈发源的土地上。风吹过词苑的檐角，仿佛是容若在低吟：“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

那些词，那些花，那些未曾说尽的心事，都留在了风里。

读《纳兰词》

人生恰如三月花，倾我一生一世念。

来如飞花散似烟，醉里不知年华限。

—— 《纳兰词》

有人说，纳兰性德拥有了世间一切美好，却偏偏是最伤心的人。

“人生恰如三月花，倾我一生一世念。”他是相府里的八旗贵胄，是御前一品带刀侍卫，锦袍玉食，才情无双。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却在词里写尽了落花、残月、断肠与离索。“来如飞花散似烟，醉里不知年华限。”——他比谁都清醒，也比谁都痛。

忽然想起仓央嘉措。转世灵童，六世达赖，本该端坐莲台，却偏偏为一个人跌入红尘。他们一个在紫禁城里念着旧情，一个在雪域高原上守着誓言。身份再多荣耀，终究抵不过心底那一点执念。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有些情，用一生去铭记；有些爱，几生几世也忘不掉。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羁绊吧？越是金玉满堂的人，越容易把一颗心碎得彻底。

二月蓝开满山城

叶赫那拉城的山坡上，二月蓝开了，从山脚一直开到山顶。

左一片，右一片，开得漫不经心，却恰好漫成温柔的海洋。紫色的小花随风轻摇，像在与风说着悄悄话。

前几日介绍过它，说它还有个名字叫“诸葛菜”。当年诸葛亮北伐，将士们曾以它充饥、以它喂马。一千八百年过去了，战鼓已远，这片花却还在开，从蜀地开到关外，从军营开到叶赫那拉故城。

阳光轻洒，花瓣片片。站在花海里，忽然就懂了那句歌词——“风与花的私语，萦绕耳边”。那是岁月温柔的诗篇，也是这片土地上，从未断绝的生机。

漫步环湖栈道

黄昏，转山湖换上另一副容颜。

夕阳斜照，水面浮起一层暖铜色的光。山影倒映湖心，浓得化不开。风掠过，整座山峦便在粼粼波光里游动起来——湖包着山，山抱着湖，像一对相守千年的故人。

栈道只走了一小段，便已觉足够。湖畔不远处，散落着叶赫部古城墙的残垣，清代皇家猎场的石碑静卧荒草之中。满族先民曾在此祭山拜水，那棵被称为“神树”的古木犹在，枝干上系满褪色的红布条。当地人至今保留着春祭湖神、秋谢山灵的习俗。农历七月十五，他们会放一盏桦皮灯入水，灯影摇曳处，水面上仿佛真有白鹿一闪而过——叶赫先祖以白鹿为图腾。

湖水无言，却把努尔哈赤与叶赫那拉氏的恩怨、慈禧祖籍地的乡愁，都收进了自己的褶皱里。暮色渐浓，我们转身离去。身后，山影与波光还在跳那支千年的舞。

叶赫古城遗址怀古

叶赫古城遗址怀古

暮色横斜叶赫流，残垣对峙枕山丘。

双城寂寂栖荒草，四百年华付野秋。

万历烽烟销旧垒，贝勒忠魂冷一抔。

棋枰胜负浮生梦，碑碣斜阳逝水悠。

一一2026年5月2日于四平夜

暮色横斜在叶赫那拉城环城湖及不远的叶赫河上，我们从仿古的叶赫那拉城折返四平，返归途中，顺路寻那叶赫古城真正的废墟。东城与西城遗址，静默地蹲踞在两岸山丘，如两头风化的石兽，守望着四百年前的旧梦。

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八月二十二日，建州努尔哈赤四征叶赫。努尔哈赤于八月十九日出征叶赫，二十二日天明围攻叶赫东、西二城，激战一天，城破。东城贝勒金台石壮烈自焚，西城贝勒布扬古被俘被缢死，叶赫所属十五部及所有城寨易手努尔哈赤。至此，叶赫部自1406年建塔里木卫始至城破，二百一十三年历史止。

康熙皇帝二十一年东巡，途经此地曾留下一首诗：“断垒生新草，空城尚野花。翠华今日幸，谷口动鸣笳。”站在这荒芜的城垣上，眺望斜阳下的旷野，帝王笔下的苍凉便沉入心底，昔日的旌旗早已化作了风中的蒿草。

叶赫部的长孙、满族第一词人一一纳兰性德，同期随驾抵达这里，后来到了混同江（现称松花江）畔。入关之前，女真族在统一过程中，建州、海西、野人诸部互相残杀，彼此并吞，拼命争夺，给后世留下了无尽的心灵创伤。词人一路触景伤情，情怀怆楚，当时即写下一首《满庭芳》，词中上阙写道：“堠雪翻鸦，河冰跃马，惊风吹度龙堆。阴磷夜泣，此景总堪悲。待向中宵起舞，无人处、那有村鸡。只应是，金笳暗拍，一样泪沾衣。”纵使一腔豪情，末了仍免不了又是一声“棋枰胜负，翻覆如斯”的喟叹。诚然，这一切终不过是“剩得几行青史，斜阳下、断碣残碑。年华共，混同江水，流去几时回。”

暮色四合前，我们驱车离去，车门关上的一瞬，回望叶赫古城遗址，叶赫河还在静静流淌，送走了一代又一代人。车里放着音乐，窗外景物飞速后退。来时满怀期待，去时有些感怀。

叶赫那拉，一个姓氏，承载了几分荣光，几分悲凉，几分神秘。它像一面镜子，映出女真诸部从纷争到统一，又见证了大清王朝从兴盛到败亡。坐在副驾驶上，思绪还停留在那些展厅里，久久散不去。

村庄渐渐远去，那座仿古城缩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起伏的山丘后面。

附：清代词人纳兰性德词作《满庭芳·堠雪翻鸦》

《满庭芳·堠雪翻鸦》

堠雪翻鸦，河冰跃马，惊风吹度龙堆。阴磷夜泣，此景总堪悲。待向中宵起舞，无人处、那有村鸡。只应是，金笳暗拍，一样泪沾衣。

须知今古事，棋枰胜负，翻覆如斯。叹纷纷蛮触，回首成非。剩得几行青史，斜阳下、断碣残碑。年华共，混同江水，流去几时回。

白话译文逐句译文：

乌鸦从被大雪覆盖的土堡上飞过，凛冽的寒风吹过大漠，此时我正骑着骏马踏过结冰的河面。鬼火在夜空中闪烁，仿佛冤魂在哭泣。想要学古人闻鸡起舞，而这里寂寥无人，村鸡也无处寻找。只听得金笳声声，不由得伤怀落泪，汨湿衣襟。

要知道古往今来，胜败得失都如棋局上的拼斗一样，胜负无常。可叹人们拼命相争，什么都剩不下。即使获胜，也只不过徒留几行青史和夕阳下残破石碑上的碑文罢了，年华如同这混同江（松花江）水一般飞速流逝，流去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