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五十余年后再踏汉中圣水寺

许之丰

时隔五十余载，我再一次踏上汉中圣水寺的青石板路，脚步缓缓，心绪却早已翻涌如潮，半生的乡愁，全都系在这座秦巴山间的古寺里，系在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更系着那份藏在岁月里的对父亲深深的思念。

《阔别五十余年后再踏汉中圣水寺》



时隔五十余载，我再一次踏上汉中圣水寺的青石板路，脚步缓缓，心绪却早已翻涌如潮，半生的乡愁，全都系在这座秦巴山间的古寺里，系在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更系着那份藏在岁月里的对父亲深深的思念。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这里是我少年岁月最安心的港湾。家就紧挨灵泉山上的寺院，躺在床上抬眼望向窗外，圣水寺古朴的灰瓦屋檐便映入眼帘，没有金碧辉煌的气派，没有香火缭绕的喧嚣，只是一座普普通通、清净安然的古寺，静静依偎在汉江边，陪着我走过一整个青葱年少。

最初是父亲领着我走进这座寺院，他牵着我，一步步踏过青石板，指给我看殿宇的古朴，讲给我听泉眼的故事，带着我初识这方清净天地。后来我便独来独往，茶余饭后的闲暇，几乎天天泡在寺里散步、闲逛，日复一日，成了寺院里最熟的常客。那时的我，满心都是少年人的纯粹与闲适，最贪恋院中央那株古老桂花树的陪伴。它枝干苍劲挺拔，树冠遮天蔽日，像一位宽厚的老者，默默守护着古寺，也守护着我的少年心事。每到花开时节，馥郁桂香漫遍每一个角落，风一吹，甜香裹着禅意扑面而来，沁透心脾。我常常抱着书本，坐在桂树下的青石上，听林间蝉鸣鸟叫，闻满院悠悠花香，恍惚间，还能想起父亲陪我站在树下，一同闻着桂香的温柔模样，那段无忧无虑、有父亲陪伴、有古桂飘香的日子，是我此生最珍贵的回忆，深深烙在骨髓里，从未淡忘。

而今重回故地，推开熟悉的寺门，殿宇依旧，泉流依旧，一草一木都透着熟悉的古韵，也藏着跨越千年的历史过往。

汉中圣水寺，背依灵泉山，面朝汉江水，藏风聚气，文脉绵长。寺院始建于明代嘉靖年间，因寺内青、白、黄、乌、黑五眼龙泉环绕殿宇，终年涌流不息，取“五龙捧圣”之意，得名圣水寺。相传远古时汉江洪水肆虐，百姓流离，神人降服五龙，令其掘泉济民，自此五泉长流，天旱不涸、雨淋不溢，清冽甘甜的泉水被奉为“圣水”，千百年来滋养着秦巴儿女，也留下了代代相传的民间佳话。

而那株我魂牵梦绕的古桂花树，更是圣水寺的魂，相传为西汉丞相萧何亲手栽植，历经两千余年风雨，被誉为“汉桂”，每年花开三度，香飘数里，既是汉中千年文脉的象征，更是我少年时光、父子温情最鲜活的寄托。它见证过秦汉风月，历经了明清烟雨，也陪着我和父亲，走过无数个温暖的黄昏，一树花香，贯穿了我的青春时代，也藏着父亲的陪伴，成了我半生漂泊里，最牵挂的故土与亲情印记。

这座古寺，也曾在烽火岁月里扛起家国担当。抗战时期，黄埔军校第一分校迁至汉中，校本部便设在此处，大批爱国青年汇聚于此，在古寺的青瓦下勤学苦练，心怀家国，朗朗书声与报国壮志，让清幽古刹多了一抹热血荣光，于禅意之外，镌刻下厚重的红色记忆。

我怀着满心滚烫的期待，一步步走向记忆里古桂生长的地方，可眼前的景象，瞬间击碎了所有期盼，心头涌上难以言说的失落与酸楚，更泛起对父亲深深的思念。

那株苍劲参天、香满庭院的古老桂花树，终究是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株新栽培的小桂树，枝干纤细，树苗稚嫩，孤零零立在原处，全然没有了当年古桂的苍劲与风华，更没有那份藏着父子温情的岁月温度。我怔怔站在原地，望着这株稚嫩的新桂，半生的思念、满心的期许，连同对父亲的牵挂，全都化作浓浓的怅然，眼眶不觉湿润。

五十余年光阴匆匆而过，当年那个被父亲领进寺院的少年，早已鬓染风霜，岁月刻满了容颜，父亲也已离我远去，可心底对圣水寺的眷恋，对那株老桂树的牵挂，对父亲的思念，从未有半分消减。我跨越半生归来，寻的从不是一座古寺的景致，而是藏在这里的少年时光，是茶余饭后独自漫步的自在，是桂树下静心读书的安然，是秦巴山水间独属于我的青春印记；我念的从不是一缕桂香，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汉中乡愁，更是藏在桂香里、再也回不来的父子温情——是父亲领我初入古寺的温暖，是父子俩同赏桂香的温馨，是他陪我走过年少时光的点滴牵挂。

这里的每一块青石板，都印过我少年的脚步，也留过父亲的身影；每一缕清风，都裹过我年少的气息，也飘着父亲的叮嘱；每一寸院落，都藏过我无忧无虑的时光，更藏着父亲无言的陪伴。圣水寺，早已不是一座普通的寺院，它是我少年时代的全部乐园，是我乡愁的根，是我与父亲温情回忆的载体，是我心底永远的故乡一隅。即便古桂不再，父亲不在，可那段扎根在这里的少年情，那份血浓于水的父子情，早已融入血脉，此生难忘，此生不悔。

龙泉依旧潺潺流淌，殿宇依旧古朴庄严，风拂过庭院，虽再无当年那铺天盖地的馥郁桂香，可那缕桂香里，藏着父亲的温柔，藏着少年的欢喜，永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如今站在这方熟悉的院落里，望着新生的小桂树，思念如潮水般涌来。我想念逝去的父亲，想念他带我逛寺院的时光，想念那株陪我们共度岁月的老桂花树，更想念那段一去不复返的、有父亲在身旁的少年岁月。

2026年清明节，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寺院的屋檐上，也洒在那株稚嫩的小桂树上，我久久伫立，不愿离去。阔别五十余载，重回圣水寺，寻的是乡愁，念的是少年，思的是父亲。纵使风物变迁，天人两隔，可这份刻在心底的少年情，这份对汉中故土的深情，这份对父亲绵绵不绝的思念，永远不会消散。那缕千年桂香，那份父子温情，永远萦绕在我的梦里，岁岁年年，永不相忘，此生牵挂，至死不渝。

许之丰摄影2026年4月清明节记录于陕西汉中

作者：许之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