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游嘉峪关长城

劳动者

嘉峪关外风如刀，吹过祁连雪未消。

我立城楼抬眼望，一痕青黛接云霄。

砖石斑驳记烽火，飞檐翘角向天招。

游人笑语穿拱门，白衫黑裤影斜照。

忽见“天下雄关”匾，墨浓字劲压苍寥。

不是边关无旧事，只是春风已换袍。

城楼蹲在蓝天下，像一位不语的老将。

墙厚，檐高，瓦冷，风里还带着六百年前的沙响。

游客来来往往，举着手机框住飞檐，

我却偏爱那砖缝里钻出的一茎草——

倔，细，绿得不讲理，

仿佛时间在它身上，也只好轻轻绕道。

城墙驮着塔，塔又托着天，

青砖咬着黄土，黄土咬着山。

几个背影在垛口晃，

像几枚被风推着走的棋子。

我数了三遍飞檐角——

左边翘得高些，右边垂得低些，

不知是匠人手抖，还是大地微微倾斜。

石板路被脚步磨得发亮，

像一条沉入地底的旧河。

蓝衫男子往前走，黑衣女子停一停，

中间那人手里攥着什么，

没看清，只觉那动作很熟——

像我每次掏门票时，也这样顿一顿。

旗在风里翻，无声，却把整片晴空，

都卷进了它抖动的边角。

广场上树影挪得慢，

白外套的姑娘举着相机，

镜头对准城楼，也对准自己倒影。

我坐在石阶上啃苹果，

咔嚓一声，惊起檐角一只麻雀。

它飞过拱门，飞过游人肩头，

飞进“天下雄关”四个字的墨影里——

原来历史不重，轻得能驮一只鸟。

砖墙蹲着，不说话，

只把垛口排成一排排小牙齿，

咬住风，咬住光，咬住我仰头时，

睫毛上停驻的那粒微尘。

小路在墙根下弯过去，

游客走成一串省略号……

我忽然懂了：

所谓雄关，不是挡住谁，

是让过路的人，

在它影子里，照见自己有多轻、多小、多真。

石板广场空旷得能听见光落地的声音，

长椅排得齐整，像一排待阅的兵。

城楼在尽头静立，

飞檐挑着蓝天，

像挑着一滴未落的蓝墨。

我坐中间那把椅子，

风从嘉峪关的缝隙里钻出来，

吹得衣角翻，吹得心口空——

原来最雄的关，

不是锁住风沙，

是放走所有想飞的念头。

“天下雄关”四字悬在头顶，

不烫，不重，只沉。

黑白条纹衫的背影停在光里，

像一张未落款的剪纸。

我绕到她前面，没打招呼，

只把影子叠在她影子上，

两道黑，一道长，一道短，

都朝城门里去——

门里没有兵甲，

只有卖冰棍的老汉，

和他竹筐里，

一截截融化的夏天。

亭子蹲在城墙根下，

红柱子，青瓦顶，

石碑上“天下雄关”四字，

被多少手指摩挲过，

已磨出温润的光。

我伸手，没碰字，

只碰了碰碑角一点青苔——

凉，软，微腥，

像摸到了六百年前，

某个守关人，

悄悄滴落的一滴汗。

冯胜骑马立在卷轴前，

战袍鼓，长矛指，

可卷轴上墨迹未干，

风一吹，就晃。

白衫女子摇扇，

扇面画着半阙词，

我凑近看，

只认出“关山”二字。

她笑：“字是假的，

风是真的。”

我抬头，

果然，祁连雪光正翻过墙头，

落在我睫毛上，

凉，亮，一闪即逝。

圆孔框住一湖，

水静得像谁屏住的呼吸。

城楼倒影在湖心微微晃，

游人倒影在湖边轻轻移。

我蹲下，伸手搅一搅，

倒影碎成银鳞，

再静，又慢慢拼回原样——

原来雄关不在墙上，

在人心上；

不在石上，

在水里；

不在六百年前，

就在此刻，

我俯身时，

额角滴落的那一小片光里。

祁连山上白雪皑皑，山下绿树成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