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温柔 岁月生光

百家FAN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江南的河,总是静静地流。</p><p class="ql-block">它见过古镇千年的晨雾,也见过岸边人家一代代的悲喜。我的母亲,就出生在这条河边。那里有青石板铺就的小巷,有枕河而建的旧屋,也有在桥头摇晃了一辈子的乌篷船。</p><p class="ql-block">童年的她,是“杭家五朵金花”里那朵最不起眼</p><p class="ql-block">却最坚韧的存在。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她们用冻红的手指拔草籽、挖马兰头,在饥饿与希望之间,尝过桂圆干那近乎奢侈的甜。</p><p class="ql-block">她曾站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床前明月光”;也曾响应号召,脱下学生装,换上蓝布衫,把青春种进永徐乡的田埂里。她很少提起那些辛苦,只是偶尔在灯下缝补旧衣时,眼神会越过几十年的光阴,落在那段被河水冲刷过的岁月上。</p><p class="ql-block">回望过去,她从来没有停下过脚步。</p><p class="ql-block">从1966年那个摸黑赶路的少女,到裁缝机前飞针走线的巧手母亲;从账房里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到妇联会上掷地有声的发言;从萧山小镇的木兰扇,到异国他乡的自驾车旁的电吹管演奏。</p><p class="ql-block">她用一针一线,缝补了岁月的粗糙,</p><p class="ql-block">她用一笔一算,理清了生活的账目,</p><p class="ql-block">她用电吹管的旋律,吹开了晚年的辽阔山河。</p><p class="ql-block">她不是被时代推着走的人,而是那个在每一个时代的褶皱里,努力开出花来的人。</p><p class="ql-block">谨以此篇,献给那个把一生过得热气腾腾、把日子过成圆舞曲的——我的母亲。</p> <p class="ql-block">01|她出生在江南悠悠古镇</p><p class="ql-block">母亲生于1949年,那是绍兴上虞丰惠镇最热闹也最安静的一年。</p><p class="ql-block">这是一座有着近千年历史,被流水和旧时光缠绕的江南老县城。镇子不大,却有一条清澈的河顺着大街蜿蜒穿过,两岸是枕河而建的旧屋,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清晨,河埠头传来捣衣声,乌篷船摇摇晃晃地从桥洞下钻出来,橹声欸乃,搅碎了一河晨雾。</p><p class="ql-block">外公是家中独子,性子温和,在大街上支个小摊,卖些针头线脑、日用杂货,生意不大,却也足够养活一家人。外婆在鸡毛场上班,终日与琐碎和辛劳打交道。</p><p class="ql-block">他们生了五个女儿,街坊邻居都称为“杭家五朵金花”母亲排行老三,上有姐姐,下有妹妹。外公领着一大家先是住在烟杆巷,后又迁到北门弄,出门几步便是河,抬头不远就是桥。外婆把五个女儿打理得干干净净,穿着整整齐齐。</p><p class="ql-block">河水汤汤,小巷深深,“五朵金花”在老屋里叽叽喳喳地长大,像房檐下那一串被风吹得叮咚作响的风铃。</p> <p class="ql-block">02|童年,在书声与家务里过活</p><p class="ql-block">可日子并不总是晴朗的。小镇的河水还在流,岸上的人家却一天比一天紧巴。1959年,自然灾害叠加特殊原因,全国面临严重经济困难和粮食短缺,为了填饱一家人的肚子,全家上下都动了起来。</p><p class="ql-block">每天天还没亮透,二姨就和外公一起出摊了。石板街上寒气袭人,他们把摊位支好,外公守着几双布鞋、几对袜子、几顶草帽和几块肥皂,换来一点微薄的进项。外婆在家里操持,养了一窝兔子,兔子长大了卖掉,钱虽不多,却能换来几斤米、几两油。</p><p class="ql-block">大姐身体不好,两个妹妹还小,母亲和二姨常常天不亮就提着篮子去野地里拔草籽、挖马兰头,手指冻得通红也不肯停。天蒙蒙亮,两姐妹又赶到菜市场排队,在那个买肉买豆腐都要凭票的年月,她们绞尽脑汁,只为给家里换来一口像样的荤腥。</p><p class="ql-block">小姐妹们最盼望的是过年。外婆会拎回一大捆甘蔗、一大袋地梨,外公托人弄来一点鱼、肉,还有在当时十分稀罕的桂圆干。姐妹几个躲在屋里,你三颗,我五颗,偷偷剥开桂圆壳,把甜津津的果肉塞进嘴里。那种香气、那种甜味,后来在母亲嘴里提过许多次,她说,那不是单纯的甜,而是饥饿年代里,一点点近</p><p class="ql-block">乎奢侈的希望。</p> <p class="ql-block">03|站上讲台,她曾是孩子们的先生</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江南小镇,书声琅琅,河水静静地从校园墙外流过。1965年,母亲才十六岁,学校从初三学生中挑了五六位功课拔尖的,去乡下村小当代课老师,母亲便是其中之一。</p><p class="ql-block">她第一次走进村子时,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沿着田埂走了很久,才见到那所藏在竹林边的村小。她既是班主任,又教语文和算术,白天在黑板上写字,晚上在煤油灯下批改作业。孩子们坐在简陋的教室里,听这个从镇上来的年轻女老师讲唐诗,讲“床前明月光”,也讲“一加一等于二”的道理。</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母亲,还没有完全褪去少女的羞涩,却已经在讲台上站得笔直。她不知道,这段短暂而清苦的教书时光,后来会成为她一生中最柔软、也最骄傲的记忆——就像那条从镇上流过的河,在某个转弯处,悄悄映过一抹年轻的倒影。</p> <p class="ql-block">04|上山下乡,青春留在了那片土地上</p><p class="ql-block">1966年,风声陡然变了。</p><p class="ql-block">那一年,母亲刚从代课老师的讲台上下来,还没来得及细细回味粉笔灰的味道,便响应国家号召,作为知青上山下乡,插队到了丰惠镇下辖的永徐乡。她脱下学生装,换上一件蓝布对襟衫,和一群同样年轻的知青挤在乡间的集体宿舍里。土墙、木窗,夜里能听见虫鸣和远处狗吠。白天,她和男知青一样下田劳作,插秧、割稻、挑粪、砍柴,手掌很快磨出了一层</p><p class="ql-block">薄茧,皮肤也被江南的烈日晒得黝黑。</p><p class="ql-block">母亲很少抱怨,只是在收工回来后,借着昏黄的灯光,默默缝补磨破的衣角,把青春一点点缝进粗布的纹理里。</p><p class="ql-block">那几年,永徐乡的田埂上,多了一个沉默而坚韧的身影。她不再站在黑板前讲“床前明月光”,而是学会了在泥泞中辨认节气,在汗水里读懂土地。多年以后,她偶尔还会提起那些一起插队的伙伴,语气平静,却像在说起一段被河水冲刷过的旧石头——粗糙,却有了自己的光泽。</p> <p class="ql-block">05|那年秋天,她去见了毛主席</p><p class="ql-block">1966年10月,学校传来消息:选拔优秀学生代</p><p class="ql-block">表赴京,接受毛主席第四次接见。母亲得知后,欣喜若狂。</p><p class="ql-block">为了赶上行程,她顾不上天色已晚,挑起行李便上路,硬是摸黑走了二十余里。先到外公工作的供销社报喜,外公当即掏出五十元;又赶到东门头二姐家,二姐也慷慨资助三十元。就这样,靠着家人的支持,母亲凑齐了盘缠。</p><p class="ql-block">天未亮,她便乘车前往县城集结。绿皮火车一路向北,三天两夜的风餐露宿,经上海、过南京、穿天津,终于在第三天傍晚抵达北京。她们被安排在北大校园暂住——当时全国停课大串联,成千上万的学生涌入北京,各大高校教室、礼堂都打地铺住满了外地红卫兵,北大作为运动中心之一更是如此。那一夜,母亲几乎无眠。</p><p class="ql-block">次日凌晨,她随大部队涌向天安门广场。这次接见是长安街夹道欢迎,红卫兵分两列静坐,红卫兵人人手中高举红红的《毛泽东语录》,高喊“毛主席万岁”,声音此起彼伏。当敞篷军车载着毛主席、周总理缓缓驶过时,领袖亲切地向人群挥手,母亲望着那熟悉的身影,泪水夺眶而出,心中满是难以言说的激动与荣光。</p> <p class="ql-block">06|从北京回来,她拿起了剪刀</p><p class="ql-block">外面的世界依旧喧闹,小镇却还是那条河、那座桥,河水缓缓流着,仿佛什么都没变。从北京回来后,学校依旧没有复课。母亲脱下红卫兵的绿军装,转身走进了镇上的裁缝铺,开始学做裁缝。外公还特地咬牙买了一台“西湖牌”缝纫机。</p><p class="ql-block">那台缝纫机身形笨重,漆着暗淡的绿漆,却“哒哒哒”地响得格外清脆。母亲天生心细手巧,从前握粉笔的手,如今捏起针线、划起粉线,竟也游刃有余。她握起剪刀,学会了怎么量尺寸、怎么打版、怎么把一块平平无奇的布料,变成合身的衣裳。</p><p class="ql-block">她很快便出师了,剪刀起落间,布料服帖顺从,针脚细密匀称,像她当年在黑板上写下的板书一样工整。</p><p class="ql-block">在那台老式缝纫机“哒哒哒”的节奏里,她慢慢</p><p class="ql-block">明白:比起在天安门广场仰望伟人的那一刻,往后几十年里,能把普通人的日子一针一线地缝好,才是真正属于她的战场。</p><p class="ql-block">渐渐地,镇上很多人都知道,杭家三姑娘会做衣裳。有人拿着新布来求一条裙子,有人拎着旧衣来改个腰身。母亲总是低头踩着缝纫机,一边听着客人絮絮叨叨的家常,一边把日子一针一线地缝进衣角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07|那一年,命定的缘分来了</p><p class="ql-block">日子就这样流淌到1976年。母亲那时已是有名的巧手裁缝,镇上不少人家做新衣都来找她。那一年年初,她认识了父亲。父亲的名字里有个“牛”字,母亲的名字里却藏着“莲”。在上虞话里,“牛”与“藕”同音,于是家里人常笑着念叨:“牛耕田,藕生莲,这是天生的缘分。”仿佛早在几十年前,</p><p class="ql-block">命运的红线就已经在方言的谐音里悄悄打了结——莲藕一家亲,说的就是他们俩。他们在媒人的撮合下见了面。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布中山装,话不多,却有一股像牛一样的</p><p class="ql-block">韧劲;母亲则安静地坐在旁边,笑意浅浅,像一朵刚刚绽开的莲花。</p><p class="ql-block">没有盛大的仪式,也没有繁复的流程,两个人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走到了一起。后来母亲常说,她这一生,就像是从水乡的小裁缝铺,走进了另一间更大的屋子——那里有丈夫、有孩子、有柴米油盐,也有风雨同舟。</p> <p class="ql-block">08|一针一线是生活,一笔一算也是责任</p><p class="ql-block">时代的风向,终究会吹进每一扇临河的窗。随着个体商贩陆续合并到农村供销合作社,外公那摆在街头的小摊,也慢慢退出了石板街。外公退休后,按政策由母亲顶职进社,从此,她从针线和布料之间,走进了供销社百货部的柜台。</p><p class="ql-block">那里的商品,大多是些不起眼的日常用品——大到洗脸盆、热水瓶,小到纽扣、针线、顶针。母亲却干得格外认真:账目记得一清二楚,票据码得整整齐齐,货架擦得锃亮,商品陈列得井井有条,连一颗颗五颜六色的纽扣,都被她按颜色、大小排成了小小的彩虹。</p><p class="ql-block">有人开玩笑说:“你这哪是卖东西,简直是在摆谱。”母亲只是笑笑,仍旧一丝不苟地称糖、包布、找零、开票。在供销社的那些年,母亲把少女时代做裁缝时的细致,完完整整地带到了柜台后面。她不知道,这份看似平凡的工作,后来会成为她日后持家、做人的底色——凡事要有数,凡事要有序,凡事要对得起别人的信任。</p><p class="ql-block">婚后三年,我和姐姐相继出生了,父亲在杭州萧山船厂工作,母亲仍在上虞丰惠镇供销社百货部上班。</p><p class="ql-block">1981年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改变了母亲的人生轨迹。为了方便值班,夜里就睡在二楼的值班室。那天夜里,窗外大雨滂沱,雷声一阵阵滚过屋顶,谁也没想到,就在这风雨声中,百货部进了贼。</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母亲照常下楼开门,却在楼梯口猛地刹住脚步——眼前一片狼藉,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撕碎的纸张、扯断的布匹,纽扣撒得到处都是,像一场无声的劫难。母亲站在原地,心怦怦直跳,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p><p class="ql-block">好在公安机关破案很快,事情很快就查清了,可那种深夜被人闯入的不安,却像潮湿的霉斑,悄悄渗进了母亲的心里。父亲得知消息后,更是放心不下。那时他和母亲两地分居已有几年,我和姐姐也渐渐大了,上学、生活都需要照应。思前想后,父亲下了决心:“一家人,还是得团圆。”就这样,母亲从工作了多年的供销社调了出来,带着简单的行李,我们一家四口,一路从丰惠来到了杭州萧山,走进了父亲所在的船厂家属区。</p><p class="ql-block">江南的水还在流,只是这一次,母亲把自己的根,扎在了另一个码头。</p> <p class="ql-block">09|从车间到账房,她把技术变成了本事</p><p class="ql-block">母亲进厂后,并没有坐在办公室,而是跟着老师傅,一头扎进了车间。她被分配在牛头刨床岗位,干的是高精度机械钢板的精加工。钢板又冷又硬,机器轰隆隆地响着,刨刀在金属表面来回切削,溅起的铁屑像火花一样四处飞散。母亲却很快显出了优势——她眼力好,能一眼看出钢板表面的细微不平;手劲巧,操作刨床时既稳又准,连老师傅看了都点头。</p><p class="ql-block">那两年,她每天穿着蓝色工装,袖口挽到手肘,头发规规矩矩地塞进工作帽里,在机床前来回巡视、测量、试刀。她把当年在供销社记账、理货的那股细致劲儿,完完整整地带到了车间:尺寸误差不能超过一丝一毫,废料也要码放得整整齐齐。</p><p class="ql-block">两年下来,母亲不仅技术过硬,为人也踏实肯干,车间里提起“杭师傅”,都说她是少见的细心女工。</p><p class="ql-block">从江南小镇的供销社柜台,到轰隆作响的船厂车间,母亲又一次在新的环境里站稳了脚跟——就像她年轻时那台“西湖牌”缝纫机,不管被搬到哪儿,只要踩下去,总能哒哒哒地走出自己的节奏。</p><p class="ql-block">母亲在牛头刨床岗位上干了两年,表现有目共睹。厂领导看她有文化、会算会写,做事又细致,便把她从车间调到了计划科,任材料会计。这个岗位,管的是全厂所有材料的进出——从几十万元一台的机器设备,到一分钱一枚的螺钉、垫片,林林总总,浩如烟海。母亲却一点也不慌。她把当年在供销社理货、记账的那股劲头,又原封不动地带到了船厂。每一张入库单、出库单,她都要仔细核对;每一笔账,她都要追到实物才肯入账。大到成批的钢材,小到一盒焊条,她都能说得清清楚楚,账上明明白白。</p><p class="ql-block">有人打趣说:“你这哪是管材料,简直是在绣花。”母亲只是淡淡一笑,仍旧坚持原则,绝不让国有资产在无据可查中流失一分一毫。</p><p class="ql-block">在计划科的那些年,母亲就像一道看不见的闸门,把住船厂的物资关口。她不说豪言壮语,却用一本本工整的账册、一张张清晰的报表,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让人放心”的人。</p> <p class="ql-block">10|一砖一瓦,垒起自己的家</p><p class="ql-block">时光流转到1984年,熬过了那段物资匮乏的岁</p><p class="ql-block">月,日子终于慢慢有了起色。</p><p class="ql-block">这一年,父母亲手里攒下了一些积蓄,我们也一天天长高、长大,原来局促的厂里家属楼再也住不下了。父亲一咬牙:自己盖房!</p><p class="ql-block">从那天起,每天下班铃声一响,父母亲就像上了发条一样往工地赶。搬砖、拌砂浆、盯进度……一砖一瓦,亲手垒起未来的家。</p><p class="ql-block">不知道熬了多少个黄昏和夜晚,房子一点点长高,直到最后封顶、装修、搬进新家。那是我们家第一次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也是父母亲用双手,为我们撑起的一片安稳天地。</p> <p class="ql-block">11|干干净净,是她对家的坚持</p><p class="ql-block">母亲是个极爱干净的人。搬进新家的那一天起,她就把“整洁”二字刻进了这个家的骨子里,也把这份讲究传给了我和姐姐。</p><p class="ql-block">记忆中的星期日,从来不是用来睡懒觉的,而是全家总动员的大扫除。我们从阁楼开始,顺着楼梯一点点往下收拾:阳台外的铁栏杆、二楼的木地板、一楼的花砖、走廊边的窄窄的窗台……每一处都要擦得一尘不染。最后,还要打起井水,把院子、花坛冲刷得干干净净。</p><p class="ql-block">堂前墙上挂着“松鹤延年”的挂画和对联,长案</p><p class="ql-block">正中摆着外公从老家带来的老座钟,左右各立一只白瓷描花立瓶:一边卷着几轴画,一边插着一根鸡毛掸子。正厅里,是阿太传下来的一套红木家具——一张八仙桌、八张太师椅、四张带抽屉的小茶几,雕花精美,镂空细巧。每次打扫,我和姐姐都要捏着细布条,从那些镂空花纹里来回抽拭,把积尘一点点带走。几</p><p class="ql-block">乎每个来做客的人都会感叹:“你们家,真干净啊!”</p><p class="ql-block">天晴的时候,母亲会把那台“金鱼”牌双缸洗衣</p><p class="ql-block">机拖到院子里,接上水龙头,大洗特洗。粉的床单、蓝的被罩、碎花的枕套,从二楼一直晾到一楼,在阳光下轻轻飘动。风里带着洗衣粉的清香,还有那种只有晒过太阳才有的味道——那是童年里最踏实的安心。</p> <p class="ql-block">12|舞台不止在灶台,也在那聚光灯下</p><p class="ql-block">厂里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为了丰富职工的业余生活,生活区专门腾出了场地,让大家学跳舞。母亲兴致很高,第一个报了名,学起了木兰拳和木兰扇。</p><p class="ql-block">每当《春江花月夜》的旋律响起,她换上轻盈的练功服,手中的折扇一开一合,整个人仿佛从柴米油盐的琐碎里抽离出来,只沉浸在音乐和身段的起伏里。</p><p class="ql-block">后来,镇上组建舞蹈队,母亲凭着那股认真劲儿顺利入选。从镇影剧院的小舞台,一路跳到了萧山城里的剧场。她并不满足于此,又加入了镇上的腰鼓秧歌队。大红棉袄一穿,凤阳花鼓一背,在镇中心广场上扭起秧歌时,母亲脸上的笑容,比满街的红灯笼还要亮。舞台上,母亲是自信优雅的舞者;回到家,她又是那个把我们照顾得无微不至的母亲。</p> <p class="ql-block">13|藏在岁月里的温柔</p><p class="ql-block">母亲凭着一手好裁缝手艺,她从不让我们穿着不得体的旧衣服去学校。每个季节更替,她总会提前量好尺寸,踩着缝纫机“哒哒哒”地忙上好几天,给我和姐姐做出一身身新衣。走在校园里,常有同学追着问:“你这衣服哪儿买的?真好看!”那份小小的虚荣心,被母亲一针一线地缝得满满当当。最难忘的还是夏天的夜晚。母亲会用井水把竹榻浇得透凉,我和姐姐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她坐在一旁,手里摇着蒲扇,一下一下替我们赶蚊子、送凉风。</p><p class="ql-block">父亲切好红瓤黑子的西瓜端过来,清甜在舌尖化开。草丛边,萤火虫一闪一闪,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那样的夏夜,安静、清凉,又满是爱意,成了我记忆里最美的画面。</p><p class="ql-block">月底是会计最忙的时候,母亲常把没做完的账本带回家。我最喜欢躺在床上,看她在那盏温柔的台灯下埋头记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母亲的背影被灯光勾勒得格外安稳,听着听着,我就踏实睡着了。</p><p class="ql-block">母亲不仅在生活上细致入微,在学习上也从未松懈过我。记得小学二年级学珠算,老师让我们练“打百子”——从1加到100。加到36要是666,加到100要是5050,可我怎么都打不对,急得直掉眼泪。那天母亲下班回来,放下账本就坐到我身边,手把手教我拨珠子的指法和节奏。那一夜之后,我也成了班里公认的“打百子”小能手。</p><p class="ql-block">一次期末复习,在二楼阳台上,母亲陪着我一课一课地过知识点,把课本翻得滚瓜烂熟。那次考试,我拿了全班总分第一,还被评为“三好学生”。领奖那天,我偷偷瞄了一眼台下,心里知道,那张奖状,有一半是母亲给的。</p> <p class="ql-block">14|五姐妹的情分,是一辈子的牵挂</p><p class="ql-block">母亲她们五姐妹,大姨自幼体弱,家里人把她护得像朵娇花,什么重活都不让她沾;二姨就成了事实上的“大姐”——烧饭洗衣样样拿手,对外办事也干脆利落,胆子大、主意正。母亲从小就跟在二姨身后,拎个篮子、挽个袖子,二姨做什么她就跟着学什么,不知不觉也练出了一身本事。底下两个小妹也爱黏着她们,五姐妹之间,感情格外深厚。</p><p class="ql-block">我们在萧山盖了新房后,暑假一到,二姨就带着孙辈,四姨、小姨也领着表妹表弟,浩浩荡荡地赶来小住。大人聚在堂前嗑瓜子、拉家常,从柴米油盐聊到儿女前程;小孩子楼上楼下疯跑打闹,把竹榻当舞台,把院子当操场。那阵子,家里天天像过节一样热闹,空气里都是欢笑声和西瓜的甜味。</p> <p class="ql-block">15|从账本到会场,当选厂妇联主任</p><p class="ql-block">在家里,母亲是那个把屋子擦得一尘不染、把我们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大管家”;在单位,她同样是同事们眼里靠得住、领导放心的好会计。</p><p class="ql-block">1985年,凭着多年在材料会计岗位上的兢兢业</p><p class="ql-block">业,母亲被选为厂妇联主任。那段时间,她常常穿着整洁的工装,提着那只黑色公文包,风风火火地出入各种全市会议,回来后还会兴奋地和父亲复盘会上听到的新鲜事。</p><p class="ql-block">1987年,第四次全国人口普查拉开帷幕,母亲又被抽调到镇政府,参与这项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从厂区到机关,她一步一个脚印,把人生的舞台,从灶台和缝纫机旁,慢慢延伸到了更广阔的社会天地。</p> <p class="ql-block">16|为了父亲,她成了第一个下岗的人</p><p class="ql-block">然而,时代的浪潮总有起伏。1997年,国企改革大潮袭来,厂里面临下岗分流。作为厂长家属,为了不让父亲在做职工思想工作时为难,母亲二话没说,带头签了字——成了家里、</p><p class="ql-block">也是厂里第一个下岗职工。</p><p class="ql-block">那一年,我和姐姐已在杭州工作,母亲为了不让自己“闲下来”,也为了离我们近一点,只身来到杭州,进了一家小小的私人企业。岗位变了,单位变小了,但她手里的算盘和账本没变,依然做的是那门熟得不能再熟的老本行——会计。</p><p class="ql-block">父亲则在厂里坚守,临走前,他在杭州的朋友家帮我们租了一间房子。就这样,母亲带着我和姐姐,在杭州重新安了家。那间不大的出租屋,成了我们母女三人相依相伴的新起点。</p> <p class="ql-block">17|在杭州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家</p><p class="ql-block">2000年,日子终于稳下来了,父母亲在杭州买了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新房。</p><p class="ql-block">2001年,我们搬进了新家,那种“终于落地生根”的踏实感,是以前租房时从未有过的。</p><p class="ql-block">2002年,家里又添了新成员——姐姐的女儿“小平果”出生了。母亲升级做了外婆,生活一下子又热闹了起来。平日里,她把小外孙女照顾得妥妥当当;到了傍晚,就约上小区里相熟的姐妹,去广场上跳跳舞,扭一扭这些年落下的“舞瘾”。</p><p class="ql-block">等到小平果上了幼儿园,母亲的手脚彻底轻快了。她好像又回到了年轻时候,重新拾起文艺梦,加入了社区文艺队:跳排舞、吹葫芦丝、打非洲鼓……夕阳下,她脸上的笑容,和当年在镇上跳木兰扇时一样灿烂。</p> <p class="ql-block">18|姐妹团聚共游山河</p><p class="ql-block">母亲在杭州安顿下来后,也把这份安稳和快乐分享给了她的姐妹们。她常邀请几位姨娘来家里小住,一来是叙旧,二来也让大家看看她在杭州的新生活。我生宝宝坐月子那会儿,正是二姨不远千里赶来帮我带孩子,手把手地带我度过那段手忙脚乱的日子;四姨每次来,厨房就成了她的“主战场”,炒菜炖汤样样抢着干,常常和父亲上演一出“厨房争夺战”;小姨一来,家里的卫生就全归她管,扫地擦窗,利索得很。</p><p class="ql-block">我心里很清楚,她们这是心疼母亲,想让她少操一点心,多一点自在和舒坦。至于大姨,因年事已高、身体不好,没法同行,其余四位姐妹便常常结伴出游。她们一起报团旅游,一路上吃吃喝喝、逛逛拍拍,在山水之间留下了无数欢声笑语,也为彼此的晚年,织出了一段又一段温暖的回忆。</p> <p class="ql-block">19|退休之后,他们把世界走了一遍</p><p class="ql-block">2009年,父亲正式退休,他把母亲的手紧紧牵起来,郑重地说了一句:“走,咱们去见见外面的世界。”</p><p class="ql-block">从此,他们的旅行生涯正式开启。从北国的冰雪风光,到南海的碧海椰林;从塞外辽阔的草原江南,到厚重深沉的中原大地,都留下了他们并肩的身影。</p><p class="ql-block">中国的版图已落满了注脚,他们又把脚步迈出了国门。在美国自由女神像下驻足,在法国埃菲尔铁塔旁合影,在瑞士雪山的映衬下深呼吸,在威尼斯的水巷里坐着贡多拉听水声,在俄罗斯冬宫的红墙前回望历史。</p><p class="ql-block">后来,他们干脆开上了房车,开启了自驾游,带上心爱的电吹管,一路边走边奏。夕阳西下,海风轻拂,两个人一起吹起悠扬的旋律——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舞台,也是晚年最温柔的注脚。 2026年5月</p><p class="ql-block"> FAN写于杭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