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越雨润心,塞风铸笔——论马青散文集《越雨塞风》的多维美学价值</p><p class="ql-block"> 荆竹/文</p><p class="ql-block">摘要:回族女作家马青的散文集《越雨塞风》以20万字之体量,构建起南北文化交融之文学世界。作品跳出亲情书写之浓情窠臼,以克制笔触锚定家国与人性的哲学内核;语言温润质朴,兼具口语化的亲和力与文学性之凝练;审美上形成“冷暖交织、虚实共生”之独特质感,以原生素材处理、知觉化体验书写,为当下散文创作提供了返璞归真之启迪;更以其“知觉性体验”之写作方式,为当下文学如何对抗遗忘提供了独特的审美范式。</p><p class="ql-block">关键词:马青;《越雨塞风》;散文价值;思想哲学;审美建构;文学启迪</p> <p class="ql-block">一、引言:跨界书写的文学坐标</p><p class="ql-block"> 在当代散文创作中,地域文化交融与个体生命体验之共振,始终是重要的创作母题。回族女作家马青生于杭州、长于宁夏,兼具山东祖籍之文化根脉与江南、塞北生活之印记,其散文集《越雨塞风》(深圳万康文化公司,2025年)正是这种“鸡尾酒文化”的文学结晶。全书六卷,以“亲情回旋”为核心,兼及作家风采、生活感悟,收录《补拍的结婚照》《父亲的历表》等篇目,将家族记忆、时代变迁与个人哲思熔于一炉。</p><p class="ql-block"> 马青在代后记中写道: “我常想,无论南人北居还是北人南居,除了能够体验不同地域的文化风情,对一个人的文化构成是不是也会产生一定影响呢?我想是的,所以我愿把这种混成的模式想象为'鸡尾酒文化',取其南北交融和调制之意,它不是单一的,而是混质的、兼而有之的,至少对丰富一个人的阅历是有益的。”马青在写下这段话时,跨越半个世纪的人生阅历已如陈酿般在她的文字里沉淀出独有的文化厚重与“鸡尾酒”式“混质”的温润。这本散文集,没有刻意构筑宏大的叙事框架,也没有炫技式的语言实验,只是以一种“坐在对面聊天”之松弛姿态,将亲情往事、文坛交游、民生百态、异域见闻缓缓铺展开来。它像一块被岁月打磨温润之玉石,每一道纹路里皆藏着个体命运与时代浪潮之碰撞,每一处光泽中皆映照着普遍人性与民族精神之共鸣,既是马青个人生命史之忠实记录,也是当代散文创作回归“文如其人”本质的珍贵样本。</p><p class="ql-block"> 不同于当下部分散文的刻意煽情或空洞抒情,《越雨塞风》以“情真意切、娓娓道来”的质感,在20万字的篇幅中实现了思想、文学与审美之三重突破。全书分为亲情回旋、作家风采、坊间杂咏、游历采风、音乐之声、域外回族六卷,结构严谨而灵动。无论是对毕淑敏、王小波等文坛名家的回忆,还是对中亚东干人(回族后裔)之寻根考察,马青皆保持了极高的叙事水准。她善于捕捉生活中之细节,将音乐的旋律感融入文字之中,使得散文具有了流动之美感。这种“不费笔墨”却深情之笔法,体现了作者深厚的文学功底与对生活敏锐的感知力。本文从思想哲学价值、文学艺术价值、审美建构价值等维度,剖析作品的深层内涵,并探讨其对当下文学创作的独特启迪。</p> <p class="ql-block">二、思想哲学价值:于克制书写中见人性与家国</p><p class="ql-block"> 全书以温润质朴之笔触,勾勒出作者从江南烟雨到塞上长风之跨越,不仅是个人的生命史,更是一部浓缩的家国记忆。马青以其独特的视角,将个人命运、家族亲情与宏大的历史背景紧密交织,展现了中国当代知识分子深沉的家国情怀与人文素养。</p><p class="ql-block">(一)亲情书写之“减法”哲学:超越血缘的人性普世性</p><p class="ql-block"> 《越雨塞风》第一卷“亲情回旋”聚焦父母与亲属,却摒弃了亲情散文常见的“浓墨重彩、刻意煽情”,以“不费笔墨”之克制,完成对亲情本质的哲学叩问。书中《父亲的历表》《母亲的眼睛》等篇目,未堆砌生活琐事,也未渲染生离死别之悲戚,而是撷取“补拍结婚照”“守着母亲变老”等碎片化场景,在平淡叙述中沉淀情感重量。</p><p class="ql-block"> 这种亲情书写具有极强的穿透力。在物质匮乏之年代,父母之间的相互扶持、对子女的深沉之爱,展现了中华民族传统家庭美德之坚韧。马青没有刻意煽情,而是通过“镜子”、“眼睛”、“红裙子”等具体意象,让读者在字里行间感受到那种“患难见真情”之温暖。这种对亲情之守望,不仅是对家族记忆的传承,更是对人性光辉之礼赞,在当下社会中具有抚慰人心、凝聚共识之独特力量。这种“轻笔墨、重内核”之书写,其本质乃是对亲情之去私人化处理。马青笔下的父母,不再仅是“我的父母”,更是抗战中投身文艺工作的革命者、建国后支边建设的奉献者、苦难岁月中相濡以沫的伴侣。作者弱化个体血缘之特殊性,强化“患难与共、家国担当、代际传承”之普遍性,让亲情从私人情感升华为人类共通的精神底色——这种“少即是多”的哲学,打破了亲情书写的小我桎梏,实现了人性价值的普世传递。</p><p class="ql-block">(二)家国与个体之共生哲学:命运交织中的精神传承</p><p class="ql-block"> 马青父母之人生轨迹,是中国近现代史的微观缩影。父亲马若(1920—1993),回族,抗战时期在浙鲁一带从事文艺工作,任文工团团长等;建国后支边宁夏,历任宣传系统文艺处长、文化厅长等多种职务,深耕西北文艺建设。母亲随父辗转南北,投身文艺事业,直至2021年离世。《越雨塞风》将家族叙事嵌入时代洪流,构建起“个体命运—家族记忆—家国历史”的三重叙事维度,彰显了深刻的共生哲学。其一,家国情怀与个体选择之统一。父母在抗战中坚守文化战线、在建设时期响应支边号召,个人理想始终与民族独立、国家发展同频共振,诠释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担当。其二,苦难坚韧与温情守护之共生:战火动荡、物质匮乏的岁月里,父母的相互扶持、对子女之静默关爱,让苦难底色中始终流淌温暖,印证了亲情在历史重压下的坚韧力量。其三,代际精神之传承延续:作者通过文字打捞家族记忆,不仅是对亲人之怀念,更是对“忠诚、坚韧、纯粹”的精神品格之传承,让个体生命成为连接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精神纽带。</p><p class="ql-block">(三)生命存在之本真哲思:平凡日常中的诗意栖居</p><p class="ql-block"> 除亲情伦理与家国叙事外,《越雨塞风》之生活感悟类篇目,渗透着对生命存在之本真思考。作者在《散文与我(代序)》中坦言,写作源于“心灵的需要”,是“物情生,有感而发”的自然流露,而非功利性创作。这种创作态度,决定了作品对生命之思考始终扎根日常,不悬浮、不玄虚。书中对中年心境、南北生活差异、文化身份认同之书写,处处可见“接纳平凡、珍视当下、兼容多元”之生命哲学。马青不刻意追求宏大叙事,也不回避生活之琐碎与遗憾,而是在“越雨塞风”的人生境遇中,坦然接纳南北文化之交融、顺逆境遇之更迭,于平凡日常中挖掘生命之诗意与温度——这是一种接地气的存在主义思考,契合当代人对精神回归、心灵安顿的普遍渴求。</p><p class="ql-block">(四)以个体记忆为锚:在亲情书写中抵达人类普遍性价值</p><p class="ql-block"> 《越雨塞风》最动人之内核,皆藏在第一卷“亲情回旋”的文字里。马青写父亲马若,没有刻意渲染其作为老革命、文艺界老领导之光环,只反复描摹那些被时间沉淀之细节:《父亲的历表》里,那本不起眼的小册子,是由中国紫金山天文台编辑、科学出版社出版的《(1901-2000)一百年历表》,“淡绿色的封面上凸印着白色的云纹,仿佛昭示着天上人间无法言说的秘密。”</p><p class="ql-block">这本被翻得卷边的抗战时期之旧书,每一个圈注日期皆藏着枪林弹雨、和平建设中之人生记忆;《从浙江到宁夏》中,父亲打包行李时始终不忘带上他曾获得的平生最珍贵的两枚勋章,一枚是共和国独立自由勋章,一枚是共和国解放勋章,那勋章是历史岁月之见证与他辉煌人生之厚重轨迹;《补拍的结婚照》里,记述了父母结婚不久补拍的照片,马青写道:“觉得它很美,像一尊雕像……这张照片踩在了我的审美上,认为完美体现了朴素和浪漫两大元素”;父母亲高高的并肩站立着,面带微笑,眺望着远方;父母亲脸上的笑容比任何一次登台领奖都要明亮。她写母亲郑伯耐,也不强调母亲在解放战争期间担任过文工团队长等文艺工作者等多种身份,只写母亲两个眼睛很美、很漂亮,对真善美具有极强的辨识度,很“符合现代审美标准”;母亲善待邻里同事,善于助人为乐,“老妈也是一个有情怀的人,她头脑清晰,思维敏捷,记忆力极佳,天下大事,家国情怀,皆揽胸中,每每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且自有评判。喜音律,爱文化。常舞文弄墨,奏乐和歌,几首顺口溜。数则小随笔,也成诗文,遑论水平高低,却也琅琅上口,真情可鉴。”母亲做任何事皆不求回报,记得守在母亲病床前时,老人枯瘦的手反复摩挲她的发梢,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之珍宝。</p><p class="ql-block"> 这种“去符号化”之书写,恰好切中了亲情伦理中最本质的普遍性价值。马青没有把父母的人生塑造成“革命叙事”之注脚,而是还原了他们作为普通人的情感褶皱:兵荒马乱年代里外婆当助产士帮忙接生的故事,父亲在“历表”特别标记支边宁夏时“特殊”痕迹,特殊时期夫妻二人隔着批判会场悄悄递眼神之默契……晚年的父亲躺在病榻“我默默注视着父亲这双手,那圈点过无数文稿的指掌依然纤巧,敲击过黑白琴键的十指依然修长。我小心翼翼地将这双手托举在自己手上,仿佛是一对价值连城的玉器,仿佛是一双稀世的珍宝……”读这些意深情切之文字,真是让人热泪盈眶。这些跨越了历史时光之细节,早已超越了一个家庭的私人记忆,成为所有中国人共同的情感共鸣:战乱年代里相濡以沫之扶持,建设时期舍小家为大家之奉献,艰难岁月里不肯消散之人性微光,和平年代里对平淡幸福之珍视。正如马青在文中所说:“我写父母的故事,不是为了给家族立传,而是想让更多人看见,每一个普通人的人生,都是时代最鲜活的注脚。”这种书写背后,藏着马青对“历史与人”的哲学思考:宏大的历史叙事从来不是抽象的数字与事件,而是由无数个具体的人的悲欢离合共同构成。父亲那本泛黄的抗战历表书籍,对应着整个民族救亡图存之集体记忆;父母从浙江到宁夏的迁徙之路,是新中国建设时期千万支边人之共同选择;母亲晚年仍坚持给家人缝补衣服之针脚,缝的是所有中国女性坚韧不拔的精神脉络。当这些私人记忆被文字打捞出来,就成了连接个体与群体、过去与现在的精神纽带,让读者在别人的故事里照见自己祖辈的影子,也让那些正在被时间稀释的历史记忆,重新拥有了可触摸之温度。马青通过文字,将父母辈在战争年代的牺牲、在建设时期之坚守,转化为一种精神坐标,证明了个人命运与国家兴衰之紧密相连。这种情感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根植于血肉、历经岁月洗礼之信仰,体现了社会主义建设者与后来者应有的精神高度。</p> <p class="ql-block">三、文学艺术价值:温润笔触下的叙事建构与语言张力</p><p class="ql-block"> 马青的散文艺术上最大的魅力在于其“聊天式”的叙述语调。她消解了作者与读者之间之隔阂,创造了一种亲切而耐读的审美空间。她的散文在思想维度上最显著之贡献,就在于她创造了一种“温情史学”的叙事模式。她避开了宏大叙事的空洞与伤痕文学之控诉,转而通过日常生活之肌理来承载沉重的历史命题。</p><p class="ql-block">(一)叙事艺术:娓娓道来的“对话式”叙事与碎片化美学</p><p class="ql-block"> 《越雨塞风》最鲜明的文学特质,是“娓娓道来、如话家常”之对话式叙事风格。作者摒弃华丽辞藻与刻意雕琢,以“坐在对面聊天”之姿态讲述故事,拉近与读者的心理距离。这种叙事不是单向的情感灌输,而是双向的心灵交流,读者在阅读中极易产生代入感,仿佛亲历作者的回忆与感悟。</p><p class="ql-block"> 在叙事结构上,马青得益于父亲是音乐家,她的散文天然带有音乐的节奏感。在《父亲留下的歌》《童年的音乐》中,她将旋律的起伏转化为文字的节奏。即便是写王小波、沙叶新等文坛友人(第二卷),她的叙述也如行板般从容,没有激烈的情绪爆发,却在平缓的流动中积蓄力量。这种“娓娓道来”之语感,是当下快节奏文学中稀缺的审美品质。作品采用“碎片化拼贴”的美学手法,尤其在亲情书写中,不追求完整的时间线或连贯的情节链,而是以“记忆碎片”为单元,将《补拍的结婚照》《永远的镜子》等独立篇目串联,以情感逻辑为暗线,构建起松散却凝聚的叙事整体。这种碎片化叙事,契合记忆的原生形态——人的回忆本就是零散、跳跃的,马青还原了这种原生状貌,让叙事更显真实、鲜活,避免了刻意编排的刻意感。此种在结构上采用的“碎片化”拼贴方式(如从杭州的“越雨”到宁夏的“塞风”,从父母的抗战到自己的插队,从西安的文坛到德国的访学等),马青并非追求线性历史之完整,而是通过记忆的蒙太奇,将不同时空之片段并置。这种“鸡尾酒文化”式之混成模式(如她在后记中所言),恰恰符合现代人记忆的本来面貌,具有强烈的现代主义审美特征。</p><p class="ql-block">(二)语言艺术:质朴凝练的“温润语系”与口语化张力</p><p class="ql-block"> 马青的散文语言,构建了独属于自己的“温润语系”。质朴无华却凝练有力,口语化十足却不乏文学张力。一方面,语言极具亲和力,多用生活化词汇、短句,无生僻表达,读来流畅自然,如“守着母亲变老”“老妈郑伯耐追记”等标题,直白朴素却饱含深情;另一方面,语言克制而有分寸,情感表达点到为止,不泛滥、不张扬,却能于平淡中见深情,于简约中显厚重。这种语言风格,源于作者对散文本质的认知:“散文是直接书写与我们生命有关的感情”,反对虚假堆砌。马青的语言,无刻意之修辞炫技,却字字贴合情感内核,如写父母的爱情,不写“海誓山盟”,只以“补拍的结婚照”这一细节,暗合岁月沉淀后之深情,留白处意蕴无穷。这种“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的语言特质,正是《越雨塞风》耐读、耐品之关键所在。</p><p class="ql-block">(三)文体融合:散文的“跨界”特质与多元表达</p><p class="ql-block"> 作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宁夏作家协会会员,马青在《越雨塞风》中展现了灵活的文体驾驭能力,实现了散文的跨界融合。该书不仅是一部优秀的散文集,更是一份珍贵的文化档案。它以女性之细腻与坚韧,记录了时代之变迁,传承了红色的基因,为我们理解过去、审视当下提供了宝贵的精神参照。全书以散文为主体,却融入了回忆录、随笔、文化评论、人物特写等多种文体特质:“亲情回旋”卷兼具回忆录的纪实性与抒情散文的感染力;“作家风采”卷融合人物特写与创作谈的理性思考;《难解之缘》《中亚,那里有我国的“晚清遗民”》等长文,兼具文化随笔的厚重与纪实文学之严谨。</p><p class="ql-block">这种文体融合,打破了散文之单一性边界,让作品兼具情感温度、思想深度与文化广度。同时,作品始终坚守散文的“形散神聚”特质,无论文体如何变化,始终围绕“南北交融、生命感悟、精神传承”之核心主旨,多元表达却不涣散,丰富了当代散文的文体形态与表达可能。</p><p class="ql-block">(四)以松弛笔意为墨:在娓娓道来中构建散文的叙事美学</p><p class="ql-block"> 马青在代序里说,自己和散文的关系是“若即若离”,几十年来始终把写作当作业余爱好,从不为了发表而刻意雕琢。恰恰是这种“距离感”,让她的文字形成了独有的“聊天式”叙事美学——没有华丽之辞藻,没有刻意之结构设计,更没有居高临下之说教,就像冬夜里围炉闲话,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语气亲切得如同对面坐着的是相交多年的老友。</p><p class="ql-block"> 这种松弛的叙事感,在第二卷“作家风采”里体现得最为明显。她写拜访毕淑敏,见面便对毕淑敏说:自己曾写长篇纪实文学时受到毕淑敏作品的启发;“有朋友告诫说以后不要再提受到谁的启发写的,就说是自发写的,我辩说受到启发又不丢人……”,毕淑敏听了,略感意外,完全没有知名作家的架子;写怀念王小波,没有堆砌学界对他的评价,只记得当年读《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时深感“自己真的是错过了王小波……幸而王小波留下了洋洋数十万字的《时代三部曲》,和他的自选杂文集《我的精神家园》一道,使喜爱他的人们常读常新”,随时可解读那颗有趣的灵魂;写沙叶新,印象最深的是张贤亮在银川请沙叶新吃饭时,马青四处寻找他的身影,忽见他正趴在一辆凯迪拉克车前盖上,在纸上写着什么,样子像一个小学生……她写文坛交游,从不刻意彰显自己的人脉,反而常常自嘲“运气好”,总能遇到有趣之人。这种“去滤镜化”之书写,反而让那些被神化的文化名人走下了神坛,成了有血有肉之普通人。</p><p class="ql-block"> 马青的语言,有一种“清水出芙蓉”之朴素质感。她写了《亲近湖泊》《到西湖去》《钱湖船家》《塞上的湖》等篇章:“与大海相比,湖更能给人一种安详感,每每置身湖畔,一种曾经沧海的感觉便会涌上心头,继而像眼前的湖水一样波澜不惊”;写塞上的湖,只说“传说中和现实中的塞上的湖,一样的水色山光,一样的波平如镜,一样的鱼跃鸟飞”;写童年听母亲唱歌,歌声飘在院子里,连老槐树的叶子都跟着晃,好像也在跟着打拍子;写东干老人说陕西话,“那口音比我在泾源插队时听到的还地道,就像把一百多年前的旧时光,揉进了每一个字里”。她从不刻意使用生僻的词汇,也不追求陌生化之表达,所有的比喻皆来自生活本身,所有的描述皆精准得像白描,却有一种直击人心之力量——这种力量源于真实,更源于她对生活之细致观察。正如王安忆说“散文的情节扎根在你心里,取决于心灵的土壤有多丰厚”,马青的文字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她的心灵土壤里,藏着六十多年人生阅历之沉淀,藏着对每一个普通人之尊重与共情。</p><p class="ql-block"> 尤为可贵的是,这种松弛的叙事背后,藏着她对“散文真实性”之坚守。她在代后记里明确写道:“假如一个人心里想的一套,嘴上说的一套,手里做的一套,笔下写的又是另一套,那么,这个人的文章里还会有多少真情呢?”她反对虚假,不断强调“散文要直接书与生命有关的感情”。所以她写插队的经历,并不回避当年一些窘迫的生活细节;写33号大院的小伙伴,在那个特殊年代结伴同行到城外捡菜叶,挖野菜,在巷子里互相追打嬉闹;写泾源采风时遇到的贫困户,也不刻意美化他们的生活,只如实记录农家人土坯房漏雨的痕迹,以及孩子们冻得开裂的小手。这种“不回避、不美化、不拔高”的写作态度,让她的散文既有生活的烟火气,又有艺术的真诚感,真正实现了“文如其人”之写作理想。马青的散文是“原生状貌”的,扎根于心灵。她在创作中坚持“有感而发”,反对虚假之堆砌。这种真诚的写作态度,提醒当下的写作者,文学的生命力在于真实,在于对生活之热爱与敬畏。</p> <p class="ql-block">四、审美建构价值:冷暖交织、虚实共生之独特美学品格</p><p class="ql-block">(一)情感审美:冷暖交织的情感张力与“温柔的厚重感”</p><p class="ql-block"> 《越雨塞风》的情感审美,呈现出“冷暖交织”之独特张力。既有江南文化之温润细腻,又有塞北地域之苍凉厚重;既有亲情之温暖治愈,又有历史的沉郁沧桑。写父母的温情相伴、日常点滴,文字温暖如肌,治愈人心;写抗战之动荡、支边之艰辛、岁月之流逝,笔触沉郁克制,暗含沧桑。这种“暖”与“冷”的交织,形成了作品“温柔的厚重感”:温暖是底色,厚重是内核。作者不刻意渲染苦难之悲戚,也不沉溺于温情之甜腻,而是在冷暖平衡中,呈现生命真实质感——苦难从未磨灭温情,温情也从未消解苦难之重量,这种平衡让作品的情感审美更显立体、深刻,避免了单一情感表达之单薄与刻意。</p><p class="ql-block">(二)语象审美:南北交融之意象体系与“在地化”诗意</p><p class="ql-block"> 书名《越雨塞风》本身,便是极具审美价值的核心意象:“越雨”代指江南烟雨之温润,“塞风”象征塞北风沙之苍茫,二者交融,精准概括了作者南北跨界之生命体验与文化身份。全书以此为核心,构建起“江南—塞北”二元交融之意象审美体系:江南的雨、杭州的故乡、浙江的岁月,对应温润、细腻、诗意之审美;塞北的风、宁夏的戈壁、西北的黄土地,对应苍凉、雄浑、厚重之审美。传统的散文往往依赖华丽之辞藻与密集之意象,但马青反其道而行之。她构建的是一种“语象”——即通过口语化的语言流,让情感自然浮现。如在《33号大院的小伙伴》《心中的小城》中,她没有刻意描绘塞上之荒凉,而是通过“大院”“小城”这些朴素的名词,让读者在“听故事”的过程中自行构建画面。这种“去技巧化”之写作,反而成就了更高的文学真实。这种“语象”加“意象”之建构并非单纯之景物堆砌,而是“在地化”之诗意建构——意象始终与个体生命体验、情感记忆深度绑定:“越雨”乃是童年记忆之底色,“塞风”乃是青春与成长之印记。作者将地域意象转化为情感载体与精神符号,让自然意象承载人文内涵,形成了“景中有情、情中有思、思中有美”的语象审美特质,兼具地域辨识度与审美感染力。</p><p class="ql-block">(三)传达审美:真诚性的文学传达与“心灵共鸣”之审美效果</p><p class="ql-block"> 《越雨塞风》的审美魅力,最终落脚于“真诚性”之文学传达。马青在创作中,始终以“见习的作文者”自居,怀着“小学生交答卷”之忐忑,坚持“文如其人”,拒绝言行不一之虚假书写。这种真诚,贯穿于叙事、语言、情感的每一个环节:叙事真实还原记忆,语言真诚贴合内心,情感真诚不饰雕琢。</p><p class="ql-block"> 在当下部分散文追求“流量化表达”“刻意化抒情”之语境中,这种真诚尤为可贵。它让作品的审美传达,不再是单向的“审美输出”,而是双向的“心灵共鸣”——读者在阅读中,能清晰感知到作者的真心与真情,进而触发自身之情感记忆与生命感悟,实现“作者—作品—读者”的审美闭环。这种基于真诚之审美传达,正是文学作品超越时间、打动人心的核心力量。</p><p class="ql-block">(四)以跨界视野为骨:在多元题材中拓展散文的审美边界</p><p class="ql-block"> 《越雨塞风》的审美价值,不仅在于它的情感浓度与语言质感,更在于它以跨界之视野,打破了传统散文题材之边界——从亲情往事到文坛交游,从市井百态到域外见闻,从音乐随笔到民族文化考察,六卷内容横跨个人、社会、历史、文化四个维度,构建了一个立体而丰富的审美世界。</p><p class="ql-block"> 第五卷“音乐之声”是马青独特成长经历的产物。作为音乐家的女儿,她对音乐的感知早已融入骨血。她写父亲留下的歌,“每一个音符里都藏着抗战的烽火,也藏着和平年代的月光”;写才旦卓玛的歌声,“她高亢清亮、回肠荡气的美妙歌声响彻……上空,仿佛将全场观众带到了遥远而神秘的雪域高原。使人闻之心醉,甘之如饴”。对才旦卓玛歌声之描述文字,就像从雪山里流出来的水,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一听就知道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写童年在大院里听样板戏,捉迷藏,抓蝴蝶等,有伙伴一声吆喝,全院的小伙伴接放下碗筷出来了,连饭都不吃了。她把童年的玩耍亦当作了一种有叙述韵律感的“故事”融入散文写作,文字里自带一种节奏感,读起来像一首舒缓的大提琴曲,每一个停顿皆恰到好处,每一个重音皆落在人心最柔软之地方。</p><p class="ql-block"> 第六卷“域外回族”则展现了她作为民间文艺家的学术视野。她写中亚东干人的故事,没有写成干巴巴的考察报告,而是以充满情感之笔触,记录下那些说着晚清陕西话、保留着中国传统习俗的回族后裔的生活:东干老人马古拜拿出家里珍藏的清代瓷碗,说“这是老祖宗从陕西带过来的,传了五代人了”;莱蒙托夫学校的孩子们用标准的陕西话背诵《论语》,发音比很多陕西本地人还地道;十娃子的诗歌里写“我站在中亚的土地上,心却向着东方的故乡”,每一个字里都藏着百年乡愁。她通过《难解之缘》《再见,东干同胞》等篇章,并探讨了“故乡与他乡”、“根与漂泊”的哲学命题。当她在莱蒙托夫学校听到乡音,在纳家户走亲戚时,她实际上是在进行一场文化身份的寻根。这种书写,不仅是对回族文化韧性之礼赞,更是对全球化时代“我是谁”这一终极问题的文学回应。她把学术考察的严谨性与散文的抒情性完美融合,既让读者了解到东干人百年迁徙的历史,又能感受到那种跨越国界的文化认同与民族情感,拓展了当代散文的题材边界与思想深度。即便是写日常琐事的第三卷“坊间杂咏”,也藏着她对生活的独到观察。她写“33号大院的小伙伴”,那些童年的玩闹、争吵、分享零食之细节,是所有中国人共同的童年记忆;写“妈妈的红裙子”,母亲年轻时唯一的一条红裙子,压在箱底舍不得穿,每“过一段时间,例行公事般地打开箱子,拿出来铺在床上,摸一摸,看一看,再放回去。如此循环往复……”,“红裙子”藏着那个年代人们朴素的善意与心理密码;在《闲话幽默》中,写真正的幽默不是抖机灵,她借林语堂“有相当的人生观、参透道理,说话近情的人,才会写出幽默作品”之语,看透生活真相之后,方能有“一种知人论世的态度”,并依然愿意笑容面对,寥寥数语就点透了生活的哲学。这些看似琐碎之日常书写,共同构成了时代的“浮世绘”,让我们在点滴细节里,看见一个更鲜活、更真实的中国。</p> <p class="ql-block">五、对当下文学创作的独特启迪</p><p class="ql-block"> 马青的创作对当下的文学写作具有重要的启迪意义。在文学创作日益同质化的今天,她的散文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回归本真”之写作路径。在素材处理上,她展示了如何将个人经历转化为公共记忆。无论是对“插队”岁月之回顾,还是对“域外回族”之考察,她皆能从独特的切入点出发,挖掘出素材背后的文化深度。</p><p class="ql-block">(一)素材处理:原生素材之“轻加工”,拒绝刻意雕琢</p><p class="ql-block"> 当下部分散文创作,存在“素材猎奇化、叙事刻意化、情感煽情化”之误区,过度追求素材的独特性与表达的精致感,反而丢失了生活之本真。《越雨塞风》的素材处理,提供了“原生素材轻加工”之典范。作者不刻意挖掘传奇性素材,也不刻意编排叙事结构,而是从平凡的家族记忆、日常感悟中撷取素材,保留生活的原生状貌。这种处理方式启迪我们:散文的生命力不在于素材之“奇”,而在于情感之“真”。平凡的日常、普通的亲情、个体的感悟,只要扎根真实、注入真心,便能挖掘出深层的价值与魅力;过度雕琢素材、刻意编排叙事,反而会让作品悬浮于生活之上,失去打动人心之力量。</p><p class="ql-block">(二)想象与灵感:知觉化体验书写,激活生命感知力</p><p class="ql-block"> 马青在《散文与我(代序)》中回忆,第一篇散文之诞生,源于备考时的思绪飘忽——在压力下,对故乡、亲人的回忆不自觉涌现,进而催生写作的灵感。这种灵感,并非凭空想象,而是基于生命体验的知觉化触发:是记忆、情感、感官体验的自然涌动,是“有感而发”的生命表达。马青在序言中坦言自己是一个“热衷于想入非非的人”,她的写作源于“心灵的需要”。这种知觉性体验之写作,强调灵感不是刻意寻找的,而是从生活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例如她写《德国姑娘白茜》,没有刻意对比中德文化,而是通过一次偶然的访学相遇,让文化差异在具体的知觉中显现。这对当下依赖“主题先行”的创作模式是一种有力的纠偏。</p><p class="ql-block"> 当下部分文学创作,存在“想象空泛化、灵感功利化”的问题,脱离个体生命体验,刻意追求“宏大想象”或“流量灵感”,导致作品缺乏灵魂与温度。《越雨塞风》启迪我们:文学的想象与灵感,始终扎根于个体的知觉体验。作家应回归自身之生命感知,珍视那些源于日常、发自内心之思绪与感悟,激活对生活、对情感、对世界的敏锐感知力——唯有如此,想象才不会空洞,灵感才不会枯竭,作品才能拥有真实的灵魂与持久的生命力。</p><p class="ql-block">(三)创作态度:“业余心态”之坚守,保持创作的新鲜感</p><p class="ql-block"> 马青坦言,自己数十年与散文保持“若即若离”之关系,始终以“业余状态”创作,不将其作为职业,刻意保持距离感。她引用戴高乐的话“距离就是权威”,认为对散文的距离感,能让自己始终保持对写作的新鲜感与独特性,避免过度亲昵导致的审美疲劳。</p><p class="ql-block"> 这种创作态度,对当下功利化的文学创作极具启迪:在文学日益产业化、流量化之今天,部分作家被职业身份、流量诉求裹挟,创作逐渐变得疲惫、僵化,丢失了最初之热爱与真诚。马青的“业余心态”启示我们:创作之初心,乃是内心之热爱与表达之渴望,而非功利性之诉求。适当与创作保持距离,不被职业身份绑架,始终以真诚、纯粹之心态对待写作,才能长久保持创作的活力与新鲜感,写出有温度、有灵魂的作品。</p><p class="ql-block">(四)以写作初心为灯:为当代散文创作提供珍贵启迪</p><p class="ql-block">在流量写作、功利写作盛行之今天,马青的《越雨塞风》像一股清流,为当代散文创作提供了诸多值得深思之启迪。</p><p class="ql-block"> 首先是“素材处理的真诚性”。马青从不为了追求戏剧冲突而刻意编造故事,也不为了迎合市场喜好而刻意贩卖焦虑。她的所有素材都来自真实的人生经历,所有的情感都发自内心。这种“我手写我心”的写作态度,恰恰击中了当代散文创作之痛点——太多作者习惯于用编造的“伪乡愁”“伪亲情”博取流量,习惯于用空洞的口号代替真实的情感表达,最终导致散文失去了最本质的“真诚”底色。马青的写作告诉我们,最好的素材永远是自己最熟悉的生活,最动人的情感永远是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任何技巧的修饰,都比不上真诚本身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其次是“灵感来源的知觉性”。马青说自己的写作常常是“物情生,有感而发”,很多文章都是在不经意间触动了某个情绪开关,自然而然就写出来了。她写《怀念王小波》,是因为偶然在书店里翻到《沉默的大多数》,忽然想起当年读这本书时的震撼,回家就写下了几千字的感受;写《中亚东干人》,是因为考察时听到十娃子的诗歌,当场就掉了眼泪,回来后花了三个月时间整理资料,写成了那篇几万字的长文。这种“知觉性”的灵感体验,区别于刻意的“主题先行”式写作,让她的文字充满了生命力与感染力。对当代作家来说,这种“对生活的敏感”远比写作技巧更重要,只有保持对世界之好奇心与感知力,才能写出真正有温度的作品。</p><p class="ql-block"> 最后是“写作心态的松弛感”。马青几十年来始终保持“业余写作”之状态,从不把写作当成谋生之工具,也不追求成名成家,只是把它当成“心灵的需要”。恰恰是这种“无功利”之写作心态,让她的文字没有匠气,没有焦虑,充满了从容与舒展。反观当下的很多作家,被流量、奖项、市场裹挟,写作时总想着“怎么才能火”“怎么才能获奖”,反而被束缚了手脚,写出来的作品充满了刻意的雕琢感,失去了文学本真之味道。马青的写作印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当你放下所有功利性之目的,只为记录生活、抒发情感而写作时,才能写出真正能打动人心之作品。《越雨塞风》是马青用一生熬煮的“文学老汤”。它不辛辣,不刺激,却温润入心。在这部作品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女作家的个人史,更是一部浓缩的中国当代心灵史。她以“越雨”之细腻滋润“塞风”之粗粝,最终在文字中达成了与历史、与亲人之和解。故对于当下文学而言,马青的实践告诉我们:最好的写作,不是喧嚣的表达,而是安静的倾听——倾听记忆深处那些被风声雨声掩盖的、真实的心跳。</p><p class="ql-block"> 总之,《越雨塞风》是一部兼具思想深度、文学质感与审美魅力的散文集。在思想哲学层面,作品以克制的亲情书写,锚定人性普世价值;以家国与个体的共生叙事,传承民族精神;以平凡日常之哲思,探寻生命本真,构建起温润而厚重的思想内核。在文学艺术层面,对话式叙事、温润质朴之语言、多元融合之文体,彰显了独特的文学质感。在审美建构层面,冷暖交织的情感、南北交融之意象、真诚性的传达,形成了立体而深刻的美学品格。更重要的是,《越雨塞风》以返璞归真的文学创作实践,为当下散文创作提供了宝贵的启迪:素材无需猎奇,真实即有力量;想象无需空泛,扎根体验方有灵魂;创作无需功利,真诚方能长久。在风雨交织、多元共生之时代,这部作品如一缕温润之塞风,吹散浮华与刻意,留下真诚与厚重,在当代散文领域,留下了独特而珍贵的文学回响。 </p><p class="ql-block"> 当我们合上书页,“越雨塞风”四个字的含义会变得格外清晰:它是南方的细腻与北方的雄浑之交融,是个人记忆与时代精神之交织,是文学性与思想性之兼顾。马青用这本散文集告诉我们,真正的好散文,从来不需要多么华丽的包装,也不需要多么深刻的口号,只要足够真诚、足够扎实、足够有温度,就能够穿越时间的长河,在读者心里留下长久的回响。它像一盏灯,照亮了当代散文回归“文以载道、书为心画”传统之路径,也让我们相信,只要有这样的作家在坚守写作的初心,中国散文就永远不会失去它的精神底色。</p><p class="ql-block">2026年4-5月4日陆续草写</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