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晚会 ‍———读外国短篇小说三则

黃東濤（東瑞）

东瑞

这是西德作家乌夫岗·希迪斯海墨的《一个世界的终结》的短篇小说之一。年前阅读，此刻执笔，我还记得小说的结尾：在热烈的掌声中，那座辉煌的宫殿在汹涌而来的海水中崩裂、倒塌和震吼，向海底沉去。

当掌声停息时，宫殿全部沉落了。作为见证者之一的「我」有幸乘平底船逃亡，当他的船驶出几百码，回首张望，但见月光下的海面一片死寂，那宫殿所在的「圣登马别高」人造岛彷佛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似的……

往上追溯，是海水从窗口涌入宫殿的情景。这情景是叫人触目惊心的。那时，最后晚会的女主人——蒙特崔斯图女侯爵正和横笛家白朗谢演奏两首横笛奏鸣曲。

当一位男仆在她耳畔低语，报告这个岛和宫殿的地基开始破裂，她只是很平静地向贵宾们转述，却强调「现在的正事，相信大家都会同意，是继续演奏音乐。」海水已经浸没了她的膝部，不能踏脚板了。可是她似乎仍然无动于衷。

她的「拍挡」白朗谢仍然横笛高吹，中气很足；最后，人客纷纷站了起来，奏鸣曲奏完了，大家鼓掌，双手举过头，因为，这时候，海水已淹至他们的下巴来。女侯爵和白朗谢先生庄严还礼时，也不能鞠躬了。

这种描写，很像一幅画。不由得使人想起被突然爆发的火山岩浆埋没的小城，事过多年，当人们偶然发掘，发觉那些人化石的形态举止还保持着灭顶前的一刹那，活脱一如昨日。

但，人在此是被动的。女侯爵的最后晚会，贵宾们在海水浸到下巴时仍演奏如故，一动不动，却是主动的「固守」岗位，确切地说，「固守」的是她（他）们的贵族文化和旧秩序。态度虽然顽固，然而，最终还是沦亡了。

小说对晚会中对出现的「贵族文化」的代表是作了讽刺的。例如星象家斯甘贝提夫人懂得从星象看出思想史的潮流而看不出当晚宫殿将沉没、伪作被演奏等等。

小说的细节异常多而真实，如老鼠出洞，地板震荡，小水潭的出现，各种房间，各种代表人物……富有强烈的象征意味，是「贵族文化与旧秩序如何沦亡」极好的形象画卷。

这篇短篇对我影响巨大，我写成了长篇《暗角》。不但内容不同了，长度也变了 ，长达十二万字。陈怆认为是我最好的小说。美国人写的小说《珍妮的画像》也启发我写成了象征主义的长篇《迷城》。

最佳广告

那个时候，据日本著名科幻小说家星新一说，由于心理学和大脑生理学发达，成功研制了一种利用某种训练或某种药品来操纵人的条件反射而进行广告宣传的新技术。他将实行情况写入《广告宣传时代》中。

条件反射大家都懂，不过现在它却应用到人的身上，并且采用了某种固定的形式。每个人都把他们的一个或几个反射神经出租给商业机构，成为他们的广告宣传媒介，并且每月都从商业机构领取若干广告宣传费。

比如，某人在电梯里摸了某小孩的头，他就突然唱起食品广告歌来了：「请吃拉夫拉，请吃拉夫拉。」电梯刚下降，在电梯里的某妇女马上自言自语：「贝林的糖果味道最美。」一位年轻姑娘在地铁里，因为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很快就用娇滴滴的声音说：「弗罗里那化妆品既高贵又优良。」

车里一个中年男人，打了个哈欠，口中就念道：「啊！恢复疲劳的营养药，数强力德敏最好。」一个青年打了个喷嚏，自言自语念道：「感冒片应该服用鲁基药片。」某某和老同学见面握手时，马上说：「人物牌的咖啡最香。喂，你好。」可是当两人进咖啡馆时，某某却要了柠檬茶；而他的老同学每当弄熄烟头时，嘴上总说：「您旅行的时候，请您住恩杰尔旅馆。」原来，他们都把反射神经租出去了。

最叫人吃惊的是有位开电梯的姑娘也把接吻的条件反射当作宣传媒介出租了，某N君称赞她漂亮，并悄悄地吻了她一下。她没有拒绝，只出神地说出了一句广告：「卡培拉果汁比接吻还甜。」（卡培拉是这时候畅销的果汁名。）

这些条件反射式的广告大为普及，人们往往也过耳便忘。但照我看，比黄春明《儿子的大玩偶》中那个翁坤发脸涂颜料、身穿广告衣的时代是大大「进步」了，也比现在电视广告厉害得多多了。它的广告成本也比电视广告便宜。

我想那时候，读者买书，付钱时，收银小姐除道声「谢谢」外，还有这么一句：「某某作品，必属佳作。」在任何地方，作者见到有人在读他的书，马上跑上前握手说：「我为你而写，畅销即好书。」

死神之舞

《文艺小百科》上称写过《恶之华》（王了一译为《恶之花》）诗集的法国波德莱尔为「象征派文艺的远祖」，我有点怀疑。该诗集大约在一八五七年才出版，而此前的一八四二年五月，美国作家爱伦·坡（一八〇九——一八四九）起码写过一篇题为《红死魔的面具》的短篇小说。个人读后，感受十足的「象征派文艺」。在为文艺流派寻「鼻祖」时，时间是不能不考虑的重要因素之一。

《红死魔的面具》写些什么？写某个年代，「红死」病肆虐某国，像瘟疫一样。它的病状十分恐怖，患者初时头部剧痛、头晕，而后全身毛孔大量出血丧命。前后不足半小时。荣王爷目睹全国老百姓死了一半，就从宫里武士和兵中挑了一千名体壮心宽的「伴当」，让他们隐居在一座雉堞高筑的大寺院里。这个寺院封闭森严，无从出入，贮粮充足，应有尽有，尽可以安享太平，而外面「红死」猖獗。

故事是从半年后的一次盛况空前的化装舞会展开。与其说是王爷古怪而骄奢的建筑口味，不如说是作者爱伦·坡的口味吧。他在描写场地、装饰、舞会等方面，实践了他「一字一句都应当收到一定的统一效果」的主张，精心雕琢、绘声绘影、不厌其烦地描写了寺院的一个又一个的细节。

例如：窗子和七间屋子装饰的不同色彩，诡异的光芒，恐怖的气氛，巨大的乌木檀时钟的摆动和古怪声音，以及舞客的反应，化装舞会的热闹氛围……总之，一切五光十色，变幻无穷，令人眼花缭乱、心荡神驰、光怪陆离的。谁是小说主角？不是王爷，也不是舞者，而是在大家狂欢正酣时闯入的幪面人。

他具有一张殭尸般的面具，罩袍溅满鲜血，竟扮「红死魔」在跳华尔兹的宾客中走来走去。王爷率大家抓他，可是在最后一间黑色屋子里，王爷率先被杀死。

「红死魔」一动不动在乌檀木时钟暗处，大家使劲抓他，竟只抓住一袭寿衣和一个殭尸面具，人影全无。最后大家意识到「红死魔」已经上门来了，纷纷流血倒地。黑暗和「红死」一统天下。爱氏以死神的舞蹈象征死亡的恐怖和不可避免，真是大师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