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路

月禅

　　该换下一路公交车了。

下了车，我在同一站台准备换乘另一路车。高峰期过后，站台上没有其他乘客，只有我一人。

一位老妪拉着购物车蹒跚走来，同是等车人，我并未留意。老妪慢慢走近，径直站到我面前，我诧异地看着她：面容苍老，身形羸弱，个子比我矮不少，我须低下头，才能与她对视。

她认真望着我问：“我想去云桥，在这儿坐40路车能到吗？”那地名我知晓，却一时反应不过来方位，便走到站牌前查看路线，发现她早已过了站，距离目的地足足错过了五六站。

她坐的正是我刚下车的环线快车。按她的想法，想在本站继续坐这趟车赶往目的地。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是要绕三十多站；若到马路对面反向乘车，只需五六站便可抵达。

我跟她说：往前走，走到十字路口，过立交桥下人行道，到马路对面往回走几十米，就有同路公交车，很快能到达您要去的地方。

老妪站着不动，一句话把我怔住了：“对面我去过了，没有车能到我要去的地方。”

我说不可能，这路车我常坐，绝不会错。可她十分笃定，完全不信我的话。想来也曾有人给她指过路，她也去过了，却始终没弄明白。

我一时无言以对。正僵持间，又一趟同路公交车进站，她急忙上前询问司机。司机师傅是个热心肠，特意走下驾驶台耐心给她指路……

老妪从车旁走回我面前：“司机也让我去对面坐车，可对面根本没有这路车啊！”

我顿生“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之感。望着她茫然无助的样子，心里满是无奈。

忽然灵机一动，我领着她走到站牌旁，指着站牌问：对面当真没有这路车吗？她依旧斩钉截铁说没有。

我瞬间懂了：老人家不常出门，不懂公交快慢车、内外环的区别；人上了年纪，独自出门实在不易。

我慢慢跟她解释：这路车分快车、慢车，您要去的站点快车不停，只有慢车才停靠。还要分清内环、外环，方向走错只会越走越远。要看不带“快”字、带“外”字的站牌，搭乘慢车才对。我们现在站的是内环站牌，马路对面才是外环，站牌编号后标有“外”字……话说完了，我自己都觉得拗口，烧脑，老妪是否听得明白我不知晓，只是觉得尽力了！

老妪似懂非懂，带着满脸的疲惫，转身慢慢走向十字路口……她还是选择了相信我。

那天风很大，望着她风中佝偻的背影，我知道她很累，因为走到对向的车站有近一里的路，来回几趟就更不容易。不免心底生出几分悲悯，不仅仅是怜悯老妪，也是悲悯自己：若干年后，我会不会也是这般懵懂无助？那时会不会有人耐心为我指路？我会不会也转不过思路、遭人嫌弃……

返程时，我仍需搭乘这路公交车。早上发生的事一直搁在心头，我想弄个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逐一细看站台上的诸多站牌，在站台最远处的一个位置上，我看到了快车站牌，确实没看到老妪要坐的那趟慢车站牌。

我心里清楚，慢车站牌一定存在。既然不在人们习惯看的正面，那就一定在快车站牌的背面。

我多走了两步，绕到快车站牌背后……果然，慢车站牌赫然就在那里。

世间许多的人与事，当你距离他们不够近的时候，当你不会换个角度看他们的时候，你是不会看到他们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