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舟 <p class="ql-block">1978年1月15日夜，梁平普降大雪，小城内外白茫茫一片...</p><p class="ql-block">梁山镇群益村的草垛前，一个鬼魅的黑影闪闪烁烁。从垫江监狱越狱潜逃的犯罪分子“陈永祥”，仓皇中寻到一个城乡结合，能挡住风雪的瓦窑，正鬼鬼祟祟地偷盗生产队的牛草，准备在瓦窑里铺个草垫，歇息一夜之后继续逃窜...</p><p class="ql-block">梁平中学初一学生“何运刚”，正与同村的小伙伴去检查生产队的耕牛是否拴牢，突然发现有人偷盗牛草，立即让同伴回村报信，自己孤身一人追赶盗贼。面对歹徒威胁，他毫不畏惧、奋力反抗，多次被打倒后仍坚持追赶，最终被“陈永祥”残忍杀害，年仅13岁。</p><p class="ql-block">不久，在国营食堂对面的老法院前，我跟着一众围观的人群，看到了一张大大的布告，一把红色的“X”画在那个罪恶的名字上，格外鲜红醒目...</p><p class="ql-block">打那以后，“何运刚”三个字，在所有少年儿童心中，是如泰山般屹立，用现在的话说简直就是“YYDS”。他用生命守护了集体财产，被授予“少年英雄”称号，成为那时全国青少年学习的榜样。</p><p class="ql-block">南小的操场上，我们经常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白网鞋，系着无数革命烈士用鲜血染成的红领巾，举着右手跟着少先大队辅导员“胡开辉”老师一起：＂啊，亲爱的运刚啊，英雄的梁平娃，你是我们心中的灯塔...＂。</p><p class="ql-block">一：“谢猪儿”卖打药</p><p class="ql-block">县城的西大街每逢赶场天，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快点让一下，扁担挆背，粪捹衣服...扭起，扭起”，整条大街热闹非凡。</p><p class="ql-block">补锅儿配钥匙的，半眯着眼睛修手表的，捶打铁皮桶儿的，黑色的手摇罐罐打包谷子和人参米的，挑着川东地区的“烤火神器”，沿街贩卖灰笼的...“盯到走，看到来，只要一副药，包拿包拣...”，卖打药的“谢猪儿”扯着公鸭般的嗓子半条街就听得见...</p><p class="ql-block">“谢猪儿”住在西门蚕茧站对面的“谢家巷”，巷子里就是一个贩卖猪崽的交易市场。近水楼台先得月，“谢猪儿”学会了给公猪“阉割”的手艺，梁平人叫做“撬猪匠”。后来市场萧条，他便走乡串户，只要他撬猪的羊角哨子一响，村村寨寨的猪崽崽都瑟瑟发抖，它们多想祖先的能量附体，对着灭绝猪性的“谢猪儿”就是一钉耙。</p><p class="ql-block">后来，浪迹江湖的“谢猪儿”不晓得在哪里学到了刮痧打火罐的手艺，守到西大街卖打药，逢人就说：“猪儿我是医不到了，我医人得行哦...”。</p><p class="ql-block">＂猪儿＂的打药摊子摆在西大街医疗站的门口，只见＂猪儿＂紧握着一只脱掉半边衣服的手臂，几只玻璃罐罐在酒精灯上一烤，不一会就稳稳地罩在手臂上，嚯，想不到“谢猪儿”还有点东西嘚...</p><p class="ql-block">凭着一副好口才，加上这个治病的手艺，每到赶场天就是他施展才华的时候，打药摊子前常常围满了十里八乡的赶集人。</p><p class="ql-block">围观人多的时候，“猪儿”就开始亮出他的杀手锏，只见他把两副红色平绒做成的锦旗，在众人面前抖了又抖，大家请看：“华佗在世”，各位看官，再看：“神医下凡”，那得意的表情让知晓内情的人捧腹大笑...</p><p class="ql-block">“来来来，坐起坐起”，＂猪儿＂捞衣扎袖半眯着眼睛，握着那人的脉搏拿腔拿调地：“俗话说，通，这个通，则不痛；痛，这个痛，则不通，你这个嘛，肯定是经络堵起了噻”，说着说着，一边卖着关子一边翘起了二郎腿，“只要几个罐罐，我包你明天就通，明天就不痛，不信，你下一场来回我的信”，一个赶集日下来，他要做好几个业务，虽然那时收费很低廉，但是养活一家人还是绰绰有余。</p><p class="ql-block">西大街医疗站的名医“谢医生”，无数的婴儿经她的手来到人世间，更是从死神手里，挽救了很多孩子的生命，在县城有口皆碑，非常有名气。</p><p class="ql-block">“谢医生”是“猪儿”隔着一层木板的邻居，由于“四清运动”时受到错误的政治路线迫害，原本是县医院妇产科＂当家社员＂的她，竟然被开除了公职。</p><p class="ql-block">医院里一些嫉贤妒能的人，写她的大字报污蔑她是国民党特务，是一个死不改悔的反动派...，因此，还受到了牢狱之灾...之后，尽管有妙手回春的精湛医术，在那个疯狂的年代，却也万般无奈。只好屈居在街道的民办医疗站里治病救人，热情地为人民服务...看到家门邻居生意兴隆，打心底为他高兴。</p><p class="ql-block">1979年的梁平，全县掀起学习少年英雄“何运刚”的热潮。东西南北几条大街上，彩旗标语迎风招展，各个学校的师生与群众列队游行，高声宣讲小英雄勇护集体财产、舍身斗争的事迹，歌声与口号此起彼伏。人们满怀崇敬，缅怀英烈传递正气...</p> <p class="ql-block">二：好心当成“驴肝肺”</p><p class="ql-block">“咚咚锵，咚咚锵，锵锵隆咚锵...”游行队伍的最前面，“谢猪儿”青筋爆跳甩开膀子，使劲敲打着“威风锣鼓”...一顿不吃三碗干白饭，绝对达不到他那敲打的效果...</p><p class="ql-block">西大街街道的游行队伍，远远地从县政府向大众街方向游来...一队队身着白衬衫系着鲜艳红领巾的孩子，人手一个皱纹纸缠绕的花环，一会向上举一举，一会又从胸前推一推...一个领队的“络尔胡”老师手持一个动圈式喇叭：“向何云刚同学学习，想小英雄致敬...”，整齐划一的声音响彻云霄，那阵仗与粉碎“四人帮”的时候有得一比。</p><p class="ql-block">自从学习“何运刚”的浪潮席卷了梁山大地，“谢猪儿”的学习热情高涨，每场活动没有他那盘豆芽，就出不了席，他的打药摊子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p><p class="ql-block">那年的8月底，从木板房里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几个娃儿的学费都还没得着落，你一天只晓得去搞空灯儿，屋里头没得钱，娃儿还读不读书...”，猪儿老婆气得直跳脚。“读不读书又啷个了嘛，大不了跟我一起拔火罐...”。</p><p class="ql-block">隔着一层木板的“谢医生”听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谢医生”迎面碰到正准备出门搞宣传的“猪儿”。“猪儿啊，你屋里五大五个娃儿，你还是要把摊子摆起，去找钱噻，娃儿读书的钱就没得，你一天就只晓得搞宣传不务正业，你那个手艺在我们医疗站门口还是找得到钱的...”，“我找不找钱管你卵事啊，你硬是管得宽，你这是破坏宣传队学习‘何云刚’，你确实是个反革命，反革命...看来还要牢里座几年！”。“谢医生”的语重心长却让“猪儿”跳起八丈高...</p><p class="ql-block">“谢医生”的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猪儿的恶言咆哮，让“谢医生”想起了过往所有的冤屈，既尴尬又后悔，眼角流淌着委屈的泪水。</p><p class="ql-block">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眼看着自己的父亲，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关心他们的人，纷纷低下了羞愧的头颅。</p><p class="ql-block">三：恶人先告状</p><p class="ql-block">话说“谢医生”那天的好心，却让“谢猪儿”认为隔壁大姐，不该当着他婆娘娃儿的面，让他颜面扫了地。看到“谢医生”，猪儿的两个二筒差点从眼眶里滚出来，眉毛就是横起的...突然心生邪念，要去公安局举报她。</p><p class="ql-block">“她老公本来就是国民党的，还是个战犯...宣传学习何运刚是我们街道的头等大事，这是一场伟大的政治运动，她却来阻止我们，这是反革命行为，必须要找她来说清楚...”梁山镇派出所里，“谢猪儿”告状告得嘴边泡沫直飞。</p><p class="ql-block">那还得了啊，高所长把搪瓷茶缸一盖，走...“突突突...”，派出所的偏三轮，在医疗站门口稳稳地停下了...</p><p class="ql-block">那天“谢医生”恰好出诊接生去了，所长没有碰到人...“谢猪儿”在医疗站里高谈阔论，难听的话说了一箩筐...</p><p class="ql-block">众人纷纷为“谢医生”捏了一把汗，啷个碰到这种怪物了哦，“谢医生”恐怕凶多吉少...看着猪儿一副吆不到台的样子，高所长一句话镇住了场面：“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个事情肯定要弄撑抖的...”。</p> <p class="ql-block">四：三女婿智斗“谢猪儿”</p><p class="ql-block">在那个年代，人们除了生活贫困之外，最害怕的就是政治迫害，这种迫害会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突如其来的“黑状”让“谢医生”困惑不已。</p><p class="ql-block">“哎，都怪我多管闲事，哪里想到他是这种狼心狗肺...”能说会道的“幺女婿”看到岳母一筹莫展的样子，赶紧和母亲商量：“对付恶人，妈妈，你赶紧喊三女婿来，他斗争经验丰富，落实政策的时候，他天天去县委大院找县委书记，他胆子大见过大场合，经过大风浪...”。</p><p class="ql-block">“谢医生”的三女婿性格爽直，不仅见多识广，言语表达能力还超群，别人都说：“他那副嘴巴，当别人三幅腚子...”。对，找他来收拾恶人就对了。</p><p class="ql-block">果不其然，听着母亲的倾述和满脸的委屈，三女婿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向来做事喜欢动脑筋的三女婿，片刻思考之后：“妈妈你放心，这个事情我会处理好的，不会动你一根汗毛...”，三女婿成竹在胸。</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偏三轮再次停靠在医疗站...</p><p class="ql-block">“高所长，谢猪儿最近一直在找我妈妈借钱，他想去内江贩卖一车白糖回来，他婆娘想在土城门摆个卖白糖的摊子...我妈那里有钱借给他嘛，一家人的温饱都还保不住，真的没有钱借给他，他一直怀恨在心，借机报复，这纯粹是诬蔑扣帽子的行为。他贩卖国家紧俏物资，我们买点白糖还要凭票供应，这是典型的走资本主义道路，投机倒把的行为。我妈妈善良，没有去举报他，他才是该弄到公安局说清楚...”。听到三女婿这么一说，高所长不住地点头。</p><p class="ql-block">“他这是在乱说，他抓屎敷脸冤枉我，我各人打火罐找得到钱，根本没有借钱...”，三女婿的话正中他的死穴，“谢猪儿”气急败坏又开始咆哮起来...</p><p class="ql-block">“你连娃儿读书的钱都没得，你有桥杆钱啦，你豆是看我妈不借钱给你，故意设计栽脏陷害，妈妈老老实实地治病救人，哪里惹到疯狗了，你乱咬人，猪儿啊猪儿，看到你人模狗样的，心里头啷个楞个毒哦...”，三女婿的义正言辞，让刚才还肝精火旺的猪儿，顿时像一个泄气的皮球...</p><p class="ql-block">“谢猪儿”的嚣张气焰彻底熄火，一场闹剧不了了之...三女婿机智的斗争经验，让一场政治纠纷巧妙地演变成一场邻里的经济纠纷，让人不得不佩服他的睿智。</p><p class="ql-block">当天晚上，“谢医生”悄悄给幺女婿说：“他哪里找我借钱了嘛，你老挑硬说是他借了钱，活像是真的样...”，“妈妈耶，你太老实了，这是老挑的斗争经验，他不楞个说，你走得脱啊...”。</p><p class="ql-block">微微的灯光下，“谢医生”的嘴角露出苦恼的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