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长假的最后一日,午后三点钟的光景。我推开书房的窗,风就软软地进来了。这风与假期头几日的大不相同,头几日,它总带着一股子怂恿人出游的、没头没脑的欢快,掠过树梢时,都像在打呼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眼前这阵风,却静得很,贴着楼壁,拂动窗下那几丛半绿的草叶,也是懒洋洋的,只微微地点头,仿佛也玩得倦了,晓得是该收心的时候。这是一种“收尾的安静”,空气里浮着些微的、晒透了又凉下来的尘埃味道,是繁华将散的预告。楼下偶有车子驶过,那声音也短,也闷,一忽儿就没了,像一声被捂住的哈欠。</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们没有赶热闹调休。明日,便是要踏踏实实回去的,回到那格子间,回到那摞熟悉的文件与叮咚作响的通讯软件里去。心里没有焦躁,没有那种被硬生生从欢愉里拔出来的痛感,倒像看一场好电影,灯亮了,人散了,你也该起身了。是一种“平和的怅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感觉,很像用四个悠闲的下午,慢慢读完一本厚厚的闲书。此刻读到末页,指尖捻着最后的纸边,心里是满的,却也是空的。合上书,并不急着放回书架,只在封面上再抚一抚。不慌不忙,是因故事已有了圆满的结局;不留恋,是因那故事的好,已稳妥地收在了心里,谁也拿不走。明日,不过是换一本书来读,一本名叫“日常”的、更厚实、也更深沉的书罢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目光落到手机上,屏幕里正热闹着。鲜红的图,跳跃的字,一张张朝气到逼人的脸庞,都在说着同一件事——五四。这是个顶好的日子,是属于朝阳、号角与春雷的节日。我看着,心里也欢喜,为这奔腾不息的生机欢喜。只是那欢喜,是隔着一段距离的,像看对岸的篝火晚会,人影憧憧,歌声热烈,你能感到那份暖,但那火苗,终究是燎不到你的衣角了。我对着那满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热血”,只淡淡一笑。像面对一个久别的、已长得全然陌生了的老朋友,除了笑,似乎也没有更合宜的表情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青年”,这两个字,笔画简单,却重得很,也烫得很。官方说,是十几岁到三十几岁罢。具体是几岁到几岁,于我,早已成了一个不必去在意的、遥远的学术问题。我只清楚地知道,那里面包裹着的、属于“少年意气”与“鲜衣怒马”的核,那仗着一腔孤勇就敢与全世界为敌的莽撞,那认为脚下便是起点的无限可能,那眼里烧着的不服输的光……那一切滚烫的、飞扬的东西,是确确实实,与我没了干系。这节日,便也成了日历上一个静默的符号,一个值得为更年轻的人们祝福的、别人的良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思绪被那“青年”二字牵着,不由得就飘回些旧光阴里去。那时节,心里是装着整个天空的。总觉得人生是一卷才刚铺开的、漫无边际的宣纸,有无限的空白,等着自己去挥毫,去泼墨,去留下惊世骇俗的一笔。要闯出名堂,要活得“耀眼”,要让自己的名字,被风送到很高很远的地方去。那时的青年节,是胸膛中一口不吐不快的、灼热的气,是擂在心头的一面鼓。是憧憬,是“彼可取而代也”的底气,是对着空旷的未来喊话,还能听见群山回响的年纪。</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可日子,终究不是一张平坦的宣纸。它更像一条山间的路,有上坡,便有下坡;有坦途,更多是崎岖。半生的风雨走过来,职场的台阶,上上下下,冷暖自知;生活的石磨,转过来,转过去,将最初的棱角,一点点地磨下去。起初是疼的,不甘的,后来竟也生出一种圆润的、带着包浆的光来。人情的网,密密地织着,暖的,冷的,温吞的,都经历过。</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于是,那些年少时的执念,便显得像水晶做的器皿,美则美矣,却怕磕碰。那些浮躁的期许,像夏日午后的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地皮还未湿透,天倒先晴了。至于那些不切实际的野心,则更像童年吹出的肥皂泡,阳光下五彩斑斓地飞着,飞不了多高,也飞不了多远,“噗”一声,就散了,连一点湿痕都寻不见。</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岁月便是这样一位沉默的工匠,不声不响,只用日子做砂纸,将人心头的毛刺、尖角,一点点地打磨平整。到如今,常常觉得,自己对许多事,都“没了信心”。</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信心”,细细辨来,并非对生活本身的信心,而是对“改造”生活、“征服”外物的那种亢奋的、跃跃欲试的冲动,失去了兴趣。不再强求事事圆满,因深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那一点缺憾,往往是留给往后日子的透气孔。不再在意旁人的眼光与评价,他人的剧本里,我不过是个面目模糊的配角,又何须卖力演出,博那几声与己无关的彩?更不再为了那些虚浮的名、流动的利,去耗散宝贵的心力。那些曾经看得比天还大的得失,掂在手里,如今只觉得轻飘飘的,像深秋时节从枝头旋落的一片黄叶,随风打个转,便静静地归了尘土。</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过程,起初是带着涩味的,像一枚未熟的果。可慢慢地,竟也品出了一丝回甘。后来我才渐渐明白,这哪里是“颓废”,哪里是向生活“妥协”?这分明是人到中年,最通透的一场“觉醒”。</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少年时,总以为幸福是山顶的一面旗,要披荆斩棘,要头破血流,要站到那最高处,将它夺在手里,迎风招展,让所有人都看见。走到如今,站在半山腰,回望来路苍苍,前瞻去路茫茫,方才懂得,那旗子或许夺目,但山风也烈,站得也累。而真正的幸福,或许从来不在山顶,而在那一路行来,渴时寻到的一眼清泉,累时依靠的一棵老树,夜里与你共看星子、默默分食一块干粮的旅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轰轰烈烈,是给旁人看的故事;细水长流,才是留给自己过的日子。故事需要波澜,需要奇遇,需要浓墨重彩的高潮。而日子,要的只是一粥一饭的不息,一言一语的温暖,一朝一夕的陪伴。那耀眼的光芒,照亮一瞬间;而这安稳的炉火,却能温暖一整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于是,此刻我心里最大,也是唯一的愿望,便缩成了极朴素、也极结实的两桩事:家人平安顺遂,自己与身边人身体健康。此外的,都是锦上添的花,有了固然好,没有,那锦缎的质地依旧是暖的、软的。什么是福气?无病无灾,是上天最大的眷顾;三餐安稳,是人间最稳的基石;家人围坐,灯火可亲,便是这浩渺宇宙里,独属于我的一寸不朽的温柔了。这愿望不大,却像一艘吃水很深的船,稳稳地载着我,渡过时间的河流,外面风浪再大,舱里总是平静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从明晃晃的白,转作一种宁和的、鸭蛋青似的灰蓝。长假这只风筝,线已放到了尽头。明日,便要收线,要将那高飞的心,一寸寸地,从容地拉回这结实的地面。回到那按部就班的生活里去,那里有责任,有琐碎,也有秩序带来的安心。没有不甘,因已尽情享受了闲适;没有抱怨,因知晓这劳作与休憩的交替,本就是生命最自然的呼吸。如今想的,不过是守好当下这平凡的一亩三分地,春播秋收,不误农时;护好身边这几个息息相关的人,嘘寒问暖,添衣加饭。</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中年人生,行至此处,心境已是一片开阔的平野。不必再回头,去追慕那青年时代喷薄的、刺目的光了。那光是好的,是属于晨曦的。而此刻,我自有我的光,那是午后三、四点钟的、温煦的、将一切都拉出长长影子的日光。它不炙人,只温暖;不张扬,只持久。它静静地照着我脚下这条已走了半程的路,也照着前头那段或许更需稳当步伐的途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守着这方寸之间的安稳,便是守着我的宇宙了。而这,或许便是生活能给予一个普通人,最好的,也是最圆满的答案。风从窗外最后溜进来一次,带着夜气的微凉,像一声温柔的提醒,又像一个沉默的赞同。我轻轻关上了窗。</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