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川古城：赣闽边上的青砖诗行

一粟轩（合心）

五月四日，晴间多云，车轮碾过南城向黎川的弧线，

青砖在赣东腹地低语，石巷把光阴折成册页，

马头墙翘起一角宋韵，白墙黛瓦浮在风里，

一行四人并肩，脚步轻叩右岸旧石板——

张恨水窗格半开，仿佛墨痕未干的《金粉世家》，

而整座城，正以飞檐为笔，以流水为砚，

写一行不落款的青砖诗行。

窄巷蜿蜒，石缝沁出青苔的凉意，

墙皮斑驳如旧信封上褪色的邮戳，

几幅风景画斜挂在砖缝之间，

不题名，不落款，只静静映着过客的侧影，

我们走过时，影子被拉长又叠短，

像一句未押韵的句子，却自有它的节奏。

巷道、砖墙、石板、古塔、文化气息——

五字如五枚青砖，垒成一座微缩的城，

古塔在巷尾悄然抬首，飞檐刺破薄云，

石板路不声不响，把千年的步履酿成温润的苔痕，

文化不在展柜里，在晾衣绳垂落的弧度里，

在阿婆端出的米粿蒸气里，

在我们仰头时，檐角漏下的一小片天光里。

左侧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更老的灰泥，

木窗棂歪斜，却仍框住一截斜阳，

石板缝里青苔微润，像未写完的批注，

巷子尽头，另一段石板正等我们踏上去，

不催促，不挽留，只把光阴铺得平缓而诚实。

红灯笼垂成温柔的弧，悬在青灰天色下，

拱门静立，门上朱砂未褪，似一句未拆封的吉语，

石板被脚步磨得温润，映出云影与人影的叠印，

我们停步，影子被灯笼染成暖色，

忽然明白：所谓古意，并非凝固的标本，

而是红与灰、光与影、旧与今，在同一寸石板上，

并肩而行。

“蜂蜜”“家常前店”的墨字悬在木牌上，

电线低垂，与雕花门楣共饮一缕风，

新旧在此不争，只像两行并排的诗——

一行写在砖上，一行写在空中，

我们驻足，笑出声来，

笑声撞上马头墙，又轻轻弹回耳畔，

像一句押了韵的日常。

古塔静立，绿树环抱，飞檐挑开阴云，

塔影斜斜铺在石板上，如一行未写完的题跋，

远处现代楼宇的玻璃面，偶然映出塔尖，

像一页县志翻到新章，

而塔身砖缝里的苔，仍记得宋时雨水的笔法。

金匾悬于老墙，字迹沉静，石雕蹲守门下，

木门半掩，雕花里藏着未讲完的家训，

墙色斑驳，是时间盖下的多重印章，

右侧一截新墙悄然探出，不遮不掩，

只把“旧”字衬得更温厚，把“新”字照得更坦荡。

拱门高耸，石狮踞守，爪下青砖微陷，

“李氏家庙”四字悬于门楣，墨色沉着，

石阶被踩出浅窝，像几枚谦逊的句点，

我们拾级而上，脚步放轻，

仿佛怕惊扰了门内未散的香火，

与门外交替明灭的市声。

“黎川试院”匾额垂悬，深瓦覆顶，

石阶洁净，绿意从阶缝里悄然漫出，

有人进出，有人驻足，有人低头读介绍牌，

我们站在阶下，仰头看那四个字，

忽然听见风掠过飞檐，像翻动一页泛黄的卷册——

原来科举的墨香，早化作了黎川河上的水汽，

年年润着青砖，岁岁浮着白墙。

红墙黄瓦的塔楼踞于绿荫中央，

“颐和园”三字异地而置，却无违和，

倒像黎川人悄悄藏起的一枚京华梦，

门楣“院试川黎”四字苍劲如刀刻，

川流不息，黎庶所依——

原来地名是首藏头诗，

我们读着读着，就走成了诗中一个逗点。

古树垂灯，灯上墨书“福”“寿”“安”，

红锁密挂砖墙，锁住的不是门，是心愿，

石池清浅，倒映塔影与云影，

我们蹲下，指尖轻触水面，

涟漪一圈圈散开，像一句句未署名的祝祷，

浮在黎川的呼吸之上。

圆池静卧，石与水生植物低语，

飞檐在池中折出半截倒影，

瓦色深沉，如墨未干，

我们绕池缓行，影子在水里游成游鱼，

忽然懂了：所谓庭院，不过是把天地裁成一方小镜，

照见自己，也照见千年未改的澄明。

黎川河奔流，石桥飞虹，廊桥枕水，

白墙灰瓦沿岸铺展，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卷轴，

我们倚栏而立，风从水面来，带着水腥与墨香，

“小桥流水人家”不是画题，是黎川的日常句读，

我们站成标点，静默，却自有回响。

曲溪浮荷，亭中石桌犹温，

茶具静置，像等一场未赴的清谈，

对岸白墙连绵，如宣纸未裁，

我们坐在亭中，不言不语，

只听水声翻页——

那页上没写年号，只印着青砖的纹路，

与我们掌心的纹路，悄然相认。

陶罐静立石墩，纹饰如古篆，

砖墙斑驳，青苔在墙角写小楷，

玻璃柜里陶器列队，不声不响，

我们俯身细看，罐腹一道冰裂纹，

像一句被时光轻轻磕碰过的诗，

裂而不碎，旧而愈温。

石座托起古人雕像，陶罐蹲在绿苔阶前，

棕榈摇曳，竹影斜入玻璃廊下，

土窑嵌于古墙，窑口朝天，像一句未封口的问，

我们叉腰而笑，身后砖墙挂满风景画，

雨痕未干，青苔正绿——

原来所谓古今，并非对峙的两岸，

而是同一座窑里，

青砖与玻璃，共烧一炉不熄的火。

孔庙未入，可整座古城已是无墙书院：

石板记步履，飞檐写春秋，

国安大酒店窗下，黎川河汩汩流淌，

水声轻翻一页县志——

无名，无页码，只印着青砖的呼吸，

与我们并肩而立时，

那一声未出口的、温热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