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今天够潇洒，空中花园吃奶茶》

二马 奔腾

版面编辑：二马奔腾

背景音乐：[老翁今天够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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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今年已过九十八了。说“九十八”的时候，语气得拿捏好，不能太惊奇，也不能太平淡。我们家里人早已习惯了这种数字上的奇迹，但外人听了，总要瞪大眼睛，像是在确认一个历史人物居然还活在当下。我爸就笑着，慢慢地伸出两个手指头，意思是：“还差两年，就一百了” 那个“百”字轻易不提，仿佛是一个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奢望。

他今天要去遛弯。“空中花园”其实不是什么高级场所，就是我们小区附近的西市商城楼顶的大露台。商业街分区给起了这么个雅号，因为那儿有大片的花草，爬藤，芍药，樱花，还有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绿植。老父说这叫“悬圃”，我查了查，原来是古书上昆仑山顶的神话花园，神仙住的地方。老爷子阅历多，取名字也讲究，但到了这里就成了“空中花园”。

说起我爸，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人一辈子沉稳得像块老城墙砖。早年经历过枪林弹雨，那是真刀真枪的拼杀，可他从不提。问他那时候怕不怕，他就说“战争年代，死伤不怕，但怕掉队”。寥寥几个字，把烽火连天都概括了。离休多年，古城里过着寻常日子，最大的消遣是书法，一管毛笔，一方砚台，能消磨整个下午。

他写字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手腕稳稳当当，那一捺一勾，有棱有角的，像他的性格。但人老了，总归有不那么潇洒的地方。这些年最让我揪心的，就是他的肺。肺功能一年不如一年，年年秋冬都要“耍麻达”——这是我们的家乡话，就是出毛病、闹乱子的意思。每年入秋，我们几个子女就开始提心吊胆。

古城一到换季，医院呼吸科就跟春运火车站似的，走廊里加满了床，到处都是咳嗽声、喘息声、监护仪的滴滴声。我爸住院住怕了，我们也陪怕了。最气人的是，有时候本来只是小毛病，住进去反倒交叉感染，越治越严重。有一年冬天，他在重症监护室里待了整整两周，瘦了一圈，说话都没力气。出院那天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以往他一年要住三四次院，逢年过节更是不消停，我们兄妹几个轮班守着，年夜饭常常是在病房里吃的。老妈疫情后期走了，爸就是全家的精神支柱，他一生病，整个家就像房子缺了根大梁，七零八落的。转机出现在九十六岁那年。那年秋天，我们照例如临大敌，把家里收拾得跟医院病房似的，消毒水、口罩、血氧仪，一应俱全。但老爷子自己先不乐意了。

他说：“我不去医院，就在家里养。”我们劝，他就摇头，那表情倔得像个小孩子。没办法，只好依他。换了思维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首先把重心放在了吃上。以前住院吃食堂，哪有什么讲究？现在回家，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上了心。小妹擅长煲汤，山药排骨、银耳莲子、川贝雪梨，换着花样来。大妹负责主食，粗细搭配，杂粮米饭，发面饼子。

我小妹最细心，每天记食谱，什么吃了消化好，什么吃了有精神，都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我爸年轻时胃切除过，所以吃得精细，每顿都热热乎乎地吃下去，脸色慢慢就好看了。然后就是穿。以前我们总觉得老人怕冷，给他穿得臃肿，出门像个棉球似的。后来才明白，穿多了出汗，汗一凉更容易感冒。现在讲究“室温差”——家里保持恒温，出门加减衣物。

我妹给他买了好几件那种轻便的羽绒背心，不压身子，又保暖。老爷子爱干净，衣服从来不凑合，衬衣永远是干净利落的。他说：“穿衣吃饭，不要凑合。”这是他自己总结的养生经。再就是遛弯。天气好的时候，他就自己驾着电动轮椅出门。我很少推轮椅，其实是把轮椅当移动座椅用，推累了就停下歇歇。古城浓荫底下，那是他的天然大氧吧。

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慢慢地驱车滑行，看看树，看看天，偶尔跟路边观望的孩子对个眼神。早年那些老战友大多不在了，剩下一些老邻居，也都是七八十岁的“年轻人”，见了他都要叫声“老爷子好”。他就淡淡一笑，不急不躁地遛他的弯。说来也怪，九十六岁以后，他的身体好像反而好了。

以前每年住院三四次，现在两年多没住过院了。最神奇的是前年疫情放开那阵子，全家人差不多都“阳”了，我爸也感染了，但就是没发起来。病毒好像在他身上找不到突破口，静悄悄地来，静悄悄地就走了。医生也觉得不可思议，说这是“无症状感染”，可我心里清楚，哪是什么运气？这是他这几年养的底子，阴阳调和，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中医那套理论，以前我不信，现在信了。家人常说：“谁不信谁傻。”这话糙理不糙。中医讲究的是平衡，是顺应，是把人当作一个整体来看。不是哪儿疼治哪儿，而是让你整个身体协调起来，自己跟自己处理好关系。我爸这些年就是把自己调理顺了，五脏六腑各安其位，所以风邪不侵，百病不扰。这两年，他的手也不麻了，脚也有劲了，头脑依然清晰。

他看电视，尤其爱看体育赛事和动物世界。说那些故事最真实，看他分析问题的逻辑，好多年轻人都比不上。头发虽然稀了，但剩下的那些还发亮，皮肤细腻光滑，不像九十多岁的人。街坊邻居都说，没见过这样的老人家。今天天气好，他自己张罗着要上露台去。我把奶茶给他端上来。他坐在轮椅上，慢慢地吃着。我切了水果，兑了酸奶没放糖，虽然他爱吃甜的。

我用一个保温碗盛着，轮椅托盘上还放着餐巾纸。推他上了露台，春风正好，不凉不燥。一簇簇芍药、月季开了成片，香气淡淡的。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他捧着茶碗，慢慢地啜了一口，眯起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那个表情啊，怎么说呢，既像一个少年，又像一位将军。两种状态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有孩童般简单的满足，又有历经沧桑之后的从容。

此间他不说话，就坐在那里，一勺勺喝着奶茶，看着远处。从楼顶看下去，古城层层叠叠的屋顶，灰瓦连绵，远处能看到一栋栋高层大厦。这个城市他住了大半辈子，看着它从一座旧城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熟悉的拆了，陌生的立起来，拆了建建了拆，一切皆如过眼烟云。我在旁边看着他，忽然就想起一件事。

我们原先的工厂家属区，住过的那些老街坊，跟我爸同龄的，一个个都走了。有的六七十岁，有的八十出头，能上九十的屈指可数。大家见到我爸都说佩服，问他长寿的秘诀。他就笑笑，其实大家都知道，家族基因运气好是一方面，还有个和睦的家。这话不假。但不是全部。基因和运气是一方面，可真正让这一切起作用的，是我们这个家。

我爸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当年的烽火征战，不是离休的待遇，而是他的儿女们都孝顺，孙子孙女们也都懂事。我们这一大家子，四世同堂，从来没有真正红过脸、干过架，逢年过节聚在一起，那种热热闹闹又和和气气的氛围，周边邻居没有不羡慕的。这大概就是家风吧。我爸年轻时候就说过，一个家庭最怕的不是穷是争。争财产争面子，最后争得七零八落。

他从来不喜欢张扬，也不喜欢攀比。家里的规矩很简单：每个人做好自己的事，有余力就帮衬别人，没余力也别给人添麻烦。孩子们读书，他不规定非要考第几名，但字必须写端正——他常说“字如其人”，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做人也不会太端正。后来我读历史，读到一句话：“百年的朝廷，千年的望族。”

一个王朝来来去去，几百年就换了人间，可那些有家风的家族，却能绵延千年而不衰。为什么？因为朝廷靠的是权力，权力一散就没了；家族靠的是风气，风气传下去，人倒风骨不倒。我爸不懂这些大道理，但他用自己的沉稳教会了我们什么是从容，用自己的书法教会了我们什么是专注，用自己的不争教会了我们什么是格局。

“懒馋沾贪变”，这是我小时候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话。他说人这一辈子，吃不过三餐，睡不过一榻，想要太多，最后什么都要不到。这话现在听起来像是成功学，但他说了几十年，是真的信，也是真的做到了。奶茶喝完了，他把茶碗放下，又拿起餐巾纸，慢慢地擦着嘴角。

“味道如何，要不要再喝点？”我问。他摇摇头，目光投向远处，我抬头看天，一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像一头老牛，安安静静的卧着。

阳光正好，花香渐浓，老翁九十八，奶茶喝完了，日子还在慢慢地过。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寻常的一天，寻常的一杯奶茶，寻常的一次休闲散步。但就是这些寻常的东西，堆起来，就是一个人一辈子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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