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枪手”

云淡风清

惬意的村景一（自拍）

育我长大的小山村小是小了点，穷是穷了点，但我对她的喜爱是没得说的，这体现在我为她写的一首藏头诗里。“一山引来凤筑台，棵棵绿意富情怀。松有涛声颂岁月，村凝紫气聚往来。源自盘古开天地，远度白云逐沧海。流水映照不老色，长有红花遍地开。”小时唯一感到不舒服的，就是泼妇骂街了。中国人谁不知道有一个词叫“泼妇骂街”。可到底有几个人见识过泼妇骂街就很难说了。今天得闲，不妨学说一下。

惬意的村景二（自拍）

那时候村里有个老妇，50余岁，骂街的泼性至今回想起来还觉得恐怖。譬如说，某家的鸡、猪或狗，吃了她家的菜或损坏了她家的什么东西，她没有得到她要求的补偿或压根儿不知道哪家的鸡、猪或狗所为，那就只有骂街。套路大致是这样的：早晨或傍晚，她选好地点，多半是村口，找好方向，多半是对着她怀疑的人家，展开她的工具：凳子，那是搁她屁股用的，骂街时间不短，论小时计的；一把菜刀，那是挥向仇人的兵器；一块砧板，那是剁仇人的。她摆好了姿势，口中念念有词。用她的正手也就是右手拿着菜刀如敲鼓一样地砍在菜板上。

惬意的村景三（自拍）

六、七十年前的见闻了，记不得那么清楚，总之，将所指对象家一切都诅咒个遍就是了。可她的咒语最经典的词语是永远也忘却不了的。如同你看了《红楼梦》，忘不了《好了歌》一样。我至今尚能记得的只有这十七个字了：“一枪打了二十四个眼，眼眼冒血，眼眼冒脓。”我为什么摆出《红楼梦·好了歌》，若不论恶毒，其精炼真可与《好了歌》匹敌。

骂街之初，口中念念有词，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何时何地何人如何如何侵犯了她的利益，她的损失如何之大，表明她绝不是无中生有、诬陷好人。除非气到天花板 ，她一般不直接点名道姓，其实也没必要点名道姓，因为她必将对方家里的每个人都要咒到，如做生意的，咒生意破产，如生豆芽的，咒豆芽都烂掉，如做豆腐的，咒豆腐都点不起来，家里有养牛养猪的，牛猪都死光光，人当然更要诅咒一番。家家情况不同，指向自然清楚明白。

老人家不发飙时也还是慈颜善目，很难把她与泼妇等同。一次我傍晚放学回来，路过她家门口，她正在她家门口择菜。见她心情挺好。就不加思索地把我的狐疑问了她。“一枪怎么能打二十四个眼呢？”“土枪。”她回答道。“怎么冒血又冒脓呢？”“没治好不就冒脓了吗？”她解释得也有道理。“干嘛不直接打死呢？”“我也不知道，人家都这么说的。”看来她也是耳濡目染从小学会。

后来又见她骂过几次。小孩子们都想治治她，一次她正骂得起劲，十几个半大孩子围在她四周听着。当她反复“一枪打了二十四个眼时”，突然不知谁说了句“神枪手”，十几个孩子同时大声喊起来：“神枪手！神枪手！神枪手！……”声音越喊越大，越喊越大。居然盖过了她的声音。

孩子们有了第一次治她的经验，胆子更大了，下一次再骂“一枪打了二十四个眼”时，十几个孩子就围着她喊“神枪手！神枪手！神枪手！……”使她这次骂街草草收兵。自这以后，虽然她有事没事，还会骂街，但再也没骂“一枪打了二十四个眼”了。

图片：除注明自拍的以外，均选自网络

撰文：云淡风清

2026年5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