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藏在岁月里的乡下点滴

山谷侠

今日偶然刷到微信视频，浙江嵊州长乐一村的几方池塘映入眼帘。塘边几位乡妇在碧水边洗衣衫，地道的乡言俚语伴着水声袅袅散开，一瞬间，尘封五十多年的记忆，点点涌了上来。

犹记当年，从上海北站搭乘一列闷罐车，车轮哐当哐当，慢悠悠驶向绍兴。抵达绍兴火车站时，已是凌晨四点多，夜色还未褪去。我睡眼惺忪地跟在外婆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长途汽车站，挤上开往嵊县城的班车。车子一路颠簸，沿着曹娥江缓缓前行，我伸手擦去车窗上凝着的雾气，窗外仍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唯有悬崖下江面的桅船，挑着几点昏黄的桅灯，幽微的光洒在水面，随波晃动，像极了飘忽不定的幽灵。客车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车身忽左忽右，仿佛随时要漂进江中，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双手死死攥着前排座椅的靠背，不知不觉间，手心早已浸满冷汗。

不知颠簸了多久，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待到天光大亮，客车才缓缓驶入嵊县城。售票员从车尾攀上车顶，小心翼翼取下罩着网罩的行李。我和外婆背上行囊，又转乘前往长乐镇的班车。这一路的路况总算平缓，再没有紧贴山崖的惊心，心里的忐忑也渐渐放下。临近午饭时分，车子终于抵达长乐镇，刚下车就看见等候已久的小娘舅，他二话不说，将我们的行李尽数扛在肩上、提在手里，带着我们往家走，而那个一路上满心期待的目的地，便是长乐一村。

记忆里的乡下，最清晰的便是村中那方清水塘。彼时的塘水澄澈清亮，悠悠碧波映着蓝天白云，总有乡里的农妇在塘边浣衣，槌衣声、说笑声混着浓浓的乡音，和外婆平日里说的话一点不差，入耳便觉亲近。

还有一段心底留痕的往事，是跟着小娘舅上山砍毛竹。下山时不慎被地下凸起的竹根绊倒，整个人重重摔倒，脸颊被锋利的毛笋尖狠狠划破，顿时血流满面。这可把小舅舅吓得不轻，慌慌张张带我处理伤口。小舅母心疼不已，立刻赶往镇上，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馄饨，那鲜美的滋味，碗面上漂着鸡油香气，顺着喉咙暖到心底，时隔五十多年，依旧牢牢刻在味蕾上，半点不曾淡忘。如今脸上还留着当年的浅浅疤痕，相伴至今，每每洗脸，便想起彼时的惊慌与亲人的疼爱，只是不知小舅母是否还健在，是否还记得当年这件小事，记得那碗安抚我的鸡汤馄饨。

印象里还有南山水库，只记得当年费力爬上高高的大坝，可如今想来，却再也忆不起水库里碧波荡漾的模样，只剩一段模糊的剪影。

更难忘的，是乡村独有的烟火滋味：软糯筋道的煮榨面，鲜香入味的炒磨士（年糕），裹着炒面的糯米糖，还有用猪油慢煎、撒上少许细盐的烙谷饼，每一口都是质朴清香。这些藏在乡村里的美味，历久弥念，时至今日，我还常常在网上买嵊州年糕，循着熟悉的味道，重温那段小辰光的乡下点滴。

附记：

1、长乐一村现存的清水塘，在明朝初年，由长乐人钱鉴清先生在自家屋边挖塘砌塘，这塘雅称“鉴清池’，俗名清水塘，由圆井和长方形塘组成。清水塘水质和它的名字一样，清清爽爽。泉水终年不竭，冬暖夏凉，既是饮用水源，也用于洗衣、洗菜。尽管家家已通自来水，但至今仍有村民前来取水饮用或洗涤。

2、曹娥，东汉会稽上虞人，千古知名孝女，是中华孝文化的经典代表，事迹载入《后汉书》。

其父曹盱端午迎潮神时，在舜江不幸溺水身亡、尸骨无存。年仅十四岁的曹娥沿江昼夜悲哭寻父，历时十七天，最终投江殉父。数日后，她的遗体竟背负父尸浮出江面，世人皆叹其孝心感天动地。

后世为感念其孝，改舜江为曹娥江，故里改称曹娥镇，立碑建庙、兴办庙会。历代朝廷多有敕封，其孝道传承至今，曹娥庙会亦列入非遗名录，深远影响浙东乡土文脉与民俗民风。

2026年5月4日写于山东济南龙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