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梦一生

古井无波

幼时听奶奶说,人在临终前或魂魄初离躯体、生命力将尽之时,会回到生前走过的地方收回自己的脚印,顺便向感情深厚的至亲之人告别。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结识了在总公司工作的丁工。由于业务上的上下级关系,我曾多次得到他的鼎力相助。当他身患不治之症后,曾拖着病体专程来到我办公室告别。交谈中,除了他简单说明病情外,我们都刻意回避了生老病死的话题。其实在我沉痛的心底,第一个念头是:丁工这是来我这里收脚迹,作最后话别的。 奶奶还曾说,人离世后,灵魂会重走生前的足迹,将留在世间的脚印一一收回,不留一丝痕迹,方能前往阎王那里报到。<br> 我常年多梦,但那些梦往往只是片段。唯有昨夜的梦,让我感觉仿佛在梦中度过了一生。 梦的起点是何场景,已然无从回想,但依稀记得梦中片段:我得知奶奶在宣威老家病重,无人照料。梦里,我未曾意识到这是梦境,毕竟现实中是父亲日夜守护了八个月,为奶奶送终的。而梦中,父亲却在昆明。<br> 我去找父亲,说应当去看望奶奶时,他正趴在一辆深绿色的解放牌卡车翼子板上修理发动机。听我说完,原本专心工作的他突然发怒,将手中的扳手扔向打开的引擎盖,抱怨道:“我和你妈都病了,去不了。”梦醒检讨,是父亲在阴间发泄想归葬乡下祖坟,死后与他的爹妈团聚,而我拒不执行的恨意。<br> 场景随即转换,我已置身于宣威旧社会——1948年4月6日那场烧毁半座城的大火之后,父亲冒死开着商车从无数山匪,兵匪枪弹下亲手苦来的老房子里。爷爷手中购地所建的老屋,在发生大火之时,只他一人在家,他亲自置下的真正的老屋在他眼前化为灰烬。<br> 当年,父母闻讯后立即带着奶奶从昆明赶回。目睹家中惨状,又看到奶奶因曾借住他人房屋、家中失过火而遭房东禁止使用井水潸然泪下的遭遇,父亲随即立下宏愿:三个月内定让全家人住进自己的房子。他们首先在废墟上建起了三进院落中最后那栋两层小矮楼——这栋面积最小的房屋后来成了关马的牲口棚。而我和姐姐则出生在中层的房间里。<br> 当我环顾这间比现实中更加昏暗的老房间时,看到楼楞上整齐排列的方钉上,孤零零地挂着一只长满绿霉的老火腿和一块牛干巴。我伸手将它们取下,双手各执一样,高举着走在狭窄的过道里。这时,有只手从后面接过了牛干巴。我回头一看,发现身后是树成堂哥——他虽与我同宗,不是三代之内亲戚,却胜似至亲,对我父母言听计从的程度甚至超过了我。<br> 一路无言,我朝着相距不远的他家走去。到了门口,我并未进屋,只是将火腿也交给他,说先存放在这儿,等我从昆明回来再取。梦里,我忘了自己为何临时决定要返昆明,又为何还要回来。更不曾问起,奶奶为何不在家中。<br> 梦中,我想去宣威火车站,便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从下堡街南行。在大令坎十字路口左转,穿过西门街,当行至与南门街、北门街及东门街交会的十字路口时,想起外婆家就在北门街与东门街的拐角处,院门开在东门街上。母亲当年无依无靠,去昆明工作时,姐姐和我便在外婆家生活了几年。那时我还不会走路,整日被放在一个木制的四方框里,看着外婆不分昼夜地纺纱织布,艰难淘生活。 梦里,我见到原本平行于东门街街面的外婆家院门,竟出现在一道陡峭而绵长的石阶之下。我刚向下迈了几级台阶,便看见阶梯中央设有一座背朝下的精雕石供台。台面上的龙凤狮雕件已然残损。本想踩着供台缝隙继续下行,却发现无处落脚。梦中自知践踏石雕实为不敬,更怕坐在石阶上的老人们责骂。抬眼望去,供台后方竟是一堵高耸石墙——也根本无路可通。 恍惚间,我走到东门街最东口,突然想起:奶奶既然病中不在家,那一定是住院了。于是转身向左,去寻找再熟悉不过的宣威县医院。梦中,我忘了县医院离东门街口还有两个路口。走了一段路后,发现街景已不再是从前熟悉的模样——灰白的医院大楼不见了,沿途尽是以红墙为主色调的小学和幼儿园,全然不见当年医院的影子。<br> 寻找了一阵子,才突然想起,和树成哥分开时,我根本没问奶奶是否在住院、住在哪个科室、睡在哪张病床。于是,我完全忘了自己回宣威是为了看护无人照料的奶奶,而径直向东走去,穿过坝子上的田野,直奔东山脚下的宣威火车站。<br> 宣威城区到宣威火车站的这条砂石便道,有座古石拱桥,是旧社会留存下来之物。文革期间,每当夜间走两公里长的此路时,父亲总会提醒我要高度警惕,因为茂密的玉米地里可能藏有抢劫行人的不法之徒。梦中,我未能重温当年的惊惧感受,便已抵达火车站前。<br> 现实中,当年的火车站前既无房屋也无街道,除了候车站房之外,仅在广场外拐角处设有一间邮电所。为避开夜间途经危险的庄稼地地段,父亲曾带着母亲和我们全家,傍晚就提前借宿于此等候半夜里从贵阳开来的火车到站。<br> 梦中,我穿梭于凌乱的窄街与旧房之间,寻找火车站的售票窗口。忽然,我瞥见身后站着春生——那位车队的好同事,也是我出国时对重病中的父亲关怀备至、有事便无怨相助的好邻居。我没有问他为何在此,只觉得他似乎一直陪伴着我。<br> 有他作伴,我很快便发现前方白墙上开着一处售票窗口,于是向他要身份证购买火车票。担心他等不及,我还自以为是地安慰道:“别担心,火车每小时一班,不会耽误我们回昆明。”<br> 排队买票时,轮到我购票。当我拿出两张身份证时,发现自己的身份证竟变成了覆着发黄塑料膜的手写第一代身份证。我连忙打开钱包寻找平时使用的身份证,却怎么也找不到它塞在何处。这张一代身份证还是当年在昆明珠玑街派出所办理的,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我的钱包里。 询问小窗口内的售票员“多少钱一张票?”时,那位男子说了句话,但我耳背未能听清。再次询问后,他并未理睬我,只是拿起几张面额不等的零散纸币晃动。我猜想,他是在示意需要这么多钱。心里琢磨着,一张票至少也要百元以上,而钱包里的现金并不够。忽然想起手机微信里还有钱,可掏出手机时,双眼突然无法看清屏幕,手指在屏幕上胡乱滑动,始终没能成功操作任何功能。 看不清手机屏幕、无法自行操作的问题,是这几个月眩晕症状落下的心理阴影。几个不同时间的梦里,我已多次遭遇同样困境。情急之下,只能向身旁两位同样等候购票的年轻男子求助。其中一人帮我操作完毕,并扫码完成了支付。 退出购票队列后,我转身找到春生,将身份证递还给他,随即醒来。这场梦做得真累,仿佛一夜走完了一生的路。醒来,反不知我这残败之躯,魂归何处,肉化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