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道·16 穿行巫峡 轮觅巴东

杨敏

【引言】

秭归赴巴东，是淬炼筋骨的一程，全程以极致海拔落差定立法则。每一公里都在压榨体能极限；每蹬一圈，都是肌肉的撕扯与心肺的极限承压。峡江深谷，山道盘旋，无尽长坡层层叠加，身体处于极限状态，又在每一次咬牙坚持里得到重塑。目标只剩纯粹的向上，意识凝练成呼吸与踩踏的节奏，但精神却在绝境中，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开阔。

原计划秭归至巴东单日骑行135公里，然鄂西山路蜿蜒、坡陡弯急，连日高强度骑行体能消耗巨大，遂调整行程，拆分为两日分段完成，放缓车轮节奏，不疾不徐、保持状态，从容穿行峡江山水。

五月二日，一场连绵阴雨笼罩秭归，一天一夜雨势未减。峡江烟雨迷蒙，山路湿滑难行，我们只好停下车轮，在雨声里静候放晴，积蓄力量，待云开雨散，再踏峡江征途。

终于迎来云开雨散。我们一出城即见真章。G348国道像一条被巨斧劈开的缝隙，紧紧嵌在北岸的绝壁上。

动辄十几度的坡度，一下就将骑行强度拉满。脚掌发力蹬踩的瞬间，大腿肌肉便传来撕裂般的酸胀，每一圈轮转都要拼尽全身气力，汗水很快浸透骑行服，顺着额角往下淌，模糊了视线，滴在车把上，瞬间被风吹干。

我们唯有锚定呼吸，稳住踏频，将所有心神凝在方寸车把与轮转之间。盘山公路无尽延展，一圈又一圈缠绕山峦，前路无坦途，后路无退路，唯有向上，是唯一的方向。累到极致时，杂念尽消，只剩本能的发力，纯粹的一呼一吸，与车轮转动的节奏融为一体。

在云雾缭绕的山巅路段，人类存在的痕迹以另一种倔强的方式呈现。偶尔可见一两户崖居，白墙青瓦的小屋仿佛从岩壁上生长出来，屋前巴掌大的平地种着绿油油的菜畦。更有一些路段，可见废弃的古栈道石孔，整齐地排列在临江的绝壁上，幽深如历史的眼眸，提醒着这条道路亘古的险峻与先民穿越天堑的惊人勇气。

沿途橙林遍野，果香漫道，触手可及的清甜，却无一人轻取。自律于心，方见本心，这是骑行人刻在骨子里的素养。

车轮碾过山峦，寻道不止，亦遇温情。于乡野路旁歇脚，当地老乡见我们风尘仆仆，主动搬出木凳、送来新鲜橙子。山野清风，橙香清甜，这份纯粹的淳朴与热忱，为漫长骑行路添了一抹最温暖的底色。

行至中途，队友不慎扭伤脚踝，钻心的疼痛瞬间击碎前行的节奏。他强忍痛楚陪我们骑行70 多公里山路。终究伤痛难消，无力再踏征程。万般不舍中，只能遗憾与这段寻道之路暂别，与另一位骑友返程。聚散皆是缘分，同行一程，早已是山水间最珍贵的羁绊；江湖路远，来日方长，待伤愈重逢，再共赴山海。

经过两日与重力的角力，当最后一道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山脊被翻越，巴东县城的景象，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闯入视野。它不像一座城，更像一个巨大无比的、立体的蜂巢，密密麻麻的楼宇从长江岸边一直粘贴到近乎垂直的山坡上，直至云霄。夕阳给它镀上一层悲壮的金红色。通往县城的最后一段路，是沿着山体螺旋下降的“天路”，车轮轻快，风声呼啸，身体因放松而微微颤抖。我们仿佛是从天国俯冲，投奔这座悬挂在人间与绝壁之间的孤城。

踏足巴东，方知何为山城。街巷嵌于楼宇夹缝，窄而陡峭，蜿蜒起伏如攀山天梯。车轮碾过起伏的柏油路，在狭巷与陡坡间穿行，一步一景皆是山城独有的险峻肌理。

【后记】

用2 天时间，完成这段“拆骨之路”，爬不完的陡坡，转不尽的急弯。满是未知的考验。但历经这场酣畅淋漓的山地淬炼，所有怯懦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一腔笃定藏于心底。纵是躯体被疲惫浸透，内里却似被注入了喀斯特山地的硬朗风骨，立起了一根愈发坚硬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