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五•一这一天

凤凰涅槃

<p class="ql-block">文/凤凰涅槃</p><p class="ql-block">图/凤凰涅槃</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82942</p> <p class="ql-block">凌晨四点,大连港的汽笛声从远处隐隐传来,透过海港医院病房的窗户,像是一声叹息似的,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散了开去。我醒了。其实也说不上醒,这一夜本就是在半睡半醒之间度过的。那监护仪“嘀——嘀——”的声音,细细的,匀匀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我的神经和老人的生命拴在一起。我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心电波形还在稳稳地跳着,血氧饱和度99,心率78,血压倒是不高,高压116、低压70。老爷子睡得安安静静的,嘴角微微抿着,像个孩子。</p><p class="ql-block">这个病房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道淡蓝色的隔帘。靠窗的是我照看的汪老先生,九十岁了,瘦得只剩下骨架,皮肤薄得像纸,透着一层蜡黄的光。他是一月前进来的,肺部感染,加上心功能不全,整个人像一盏摇摇欲灭的灯。我受雇于他的儿女,一天24小时日夜不离地守着。靠门那边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的样子,脑出血后遗症,气管切开了,脖子上也接着呼吸机的管子。她没有专人陪护,全靠ICU的护士们照看。可护士们太忙了——这个走廊里十多张床,白天最多的时候也只有几个护士,她们跑进跑出,像燕子衔泥似的,没有一刻停歇。</p> <p class="ql-block">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蓝色的,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地面浮着。我看汪老爷子动了动身子,眼皮子颤了颤,就赶紧去开水间接了半盆开水,兑得不凉不热的,端到床边。他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我知道他快要大小便了,这是规律——天一亮,肠子就跟着醒了。我把隔帘拉严实,戴上手套,轻轻地帮他翻身,揭开纸尿裤。果然,大便已经出来了。这种事情我做了五年多了,轻车熟路,可每一次凑近那股气味的时候,胃里还是会翻腾一下。我没有躲,也不能躲。我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再用温热的湿毛巾擦一遍,扑上爽身粉,换上新的纸尿裤。老爷子始终没有睁眼,但我注意到他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像是舒了一口气似的。</p><p class="ql-block">擦身的时候,他的手忽然抬了一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抓了抓,像是要抓住什么。我握住了他的手。那手凉凉的,骨节粗大,能想象出年轻时也是一双干过力气活的手。他握住我了,握得并不紧,却不肯松开。我就那样弯着腰,一手托着他的手背,一手拿着毛巾给他擦胳膊。窗外的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一道淡淡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那些老年斑在光里变成了褐色的、安静的点。</p><p class="ql-block">扣背是要用力的。我把老爷子侧过身来,掌心弓成个碗状,从下往上,从外往内,有节奏地叩击着他的后背。“啪、啪、啪”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响亮,像什么人在拍打着一面沉闷的鼓。每叩十几下,他就咳嗽一声,痰音厚厚的,从肺深处翻上来。我用纸巾替他接住,是一口黄绿色的浓痰。他咳完,喘了几口气,又闭了眼。我继续叩,叩了足足二十分钟。我的手腕酸了,额头沁出一层细细的汗。</p><p class="ql-block">这时候,靠门那边的老太太也醒了。她不能说话,但喉咙里的痰鸣声很响,“呼噜呼噜”的,听着就难受。护士小周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两瓶药,匆匆忙忙地给她吸了痰。吸痰管伸进去的时候,老太太的整个身体都弓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小周一边吸一边轻声说:“好了好了,奶奶,吸出来就好了。”吸完痰,老太太安静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小周看了看她的监护仪,又看了一眼输液瓶,急匆匆地走了——那边病床的警报响了。</p><p class="ql-block">我看了看表,六点半了。汪老爷子的流食该打了。我把营养液温热了,用80毫升的灌注器接到胃管上,慢慢地、慢慢地推进去。一次只能推20毫升,推快了胃会胀,他会难受。一小袋营养液,250毫升,要分十几次打完,中间还要喂药。上午的药有三种:降压的、化痰的、保护胃黏膜的。我把药片碾成细粉,用温水化开,分次从胃管里注进去。整个过程要耐心,要慢。我常常想,这就像在浇灌一株老树,根已经扎得深了,水要一点一点地渗下去,急了,水就溢出来了,渗不下去,也白浇了。</p><p class="ql-block">喂完药转头一看,老太太的吊瓶快滴完了。我赶紧按了呼叫铃,又顺手替她关小了莫非氏滴管下面的调节器,防止血液回流。等了大约五分钟,护士还没过来——我听见走廊那头一阵忙乱,有人在喊“快拿除颤仪”,步子又急又碎。我看那吊瓶只剩下瓶底薄薄的一层药液了,等不得了,就走过去先把输液器关了,又看了一眼老太太的呼吸机,湿化罐里的灭菌用水已经降到最低刻度以下了。我找了瓶新的灭菌注射用水,拧开盖子,小心地倒进湿化罐里,倒到两条刻度线中间。这个活儿我帮他们做过很多次了,熟得很。老太太的眼睛转过来看着我,说不出话,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点安稳。我冲她笑了笑,说:“没事儿啊,阿姨,药液我先关了,等护士忙完了来给您换。”她的眼睛眨了眨,算是回应了。</p><p class="ql-block">回到汪老爷子床边,他又要小便了。我把他身子底下垫好,放上接尿壶,等了一会儿,一股细细的、淡黄色的尿液流了出来。我又替他擦洗了一遍,换好尿布。刚直起腰,病房外那边传来一阵哭声,隐隐约约的,又戛然而止。走廊里安静了那么几秒钟,然后是一阵推车的轱辘声,远了。我没有过去看,也不敢过去看。在这个地方待久了,有些事你不需要去看,光听声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p> <p class="ql-block">接近中午的时候,汪老爷子的儿子探视来了。五十多岁的一个男人,穿着西装,皮鞋上沾着灰,眼圈底下青黑青黑的,看样子是从外地赶来的。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喊了声“爸”,老爷子没应。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老爷子的眼皮动了动,但还是没睁开。他转过身来对我说:“辛苦你了,孙哥。”我说没事儿的,应该的。他又站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低声说了句“我得马上回去”,就走了。走之前往我手里塞了一个信封,说“过节了,一点心意”。我推却了一阵,看不接不行,就揣下了。他走后我打开看了看,五百块钱。我把钱夹在笔记本里,心想等年底回家,给我家人买点礼物,我这一年也难得回几次家,辛苦他们了。</p><p class="ql-block">中午的阳光好得很,从南窗照进来,把整个病房晒得暖洋洋的。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在光里有点反光,我拿手挡了一下仔细看——血压120/78,心率82,呼吸20次,血氧饱和度98。都在正常范围内。我靠在椅子背上,把两条腿伸直了些,脚踝和小腿肿得硬邦邦的,按一下就是一个浅浅的坑。忙了大半天了,两条腿像灌了铅。我看着那束阳光里的微尘,细细密密的,在空气里打着旋儿,上上下下地飘,没有目的,也没有去处,就那么飘着。</p><p class="ql-block">忽然就想起了我爸爸。我爸如果能活到现在,也是90多岁了,那时他一个人在老家,高血压,腿脚也不好。我那一次回去看他,还是过年的时候。走的那天他站在村口,穿着一件大衣,风吹着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了。他不停地招手,不停地招手,直到车拐了弯,看不见了。我那时候在车上哭了,哭了很久。这会儿想起来,鼻子里又酸酸的。后来爸爸去世了,因为远在他乡为生活奔波,也没有得到多少我的照顾。现在我照顾别人的父母,照顾得仔仔细细、干干净净,可我爸呢?他活着的时候,我给他洗过几次脚?他头晕的时候,我扶过他躺下?我每个月往家打两千块钱,可钱能替他擦身子吗?钱能替他敲敲背揉揉肩吗?钱能握住他的手,像这会儿我握着汪老爷子的手一样,让他觉得安稳吗?</p> <p class="ql-block">下午两点,汪老爷子的吊瓶又打上了。是抗生素,这个药一天两次。我盯着输液管,看着那一滴一滴的药液顺着管子往下坠,不紧不慢的,像时间本身。护士小周跑过来换老太太的吊瓶,顺便看了一眼汪老爷子,说:“叔,你在这儿真好,我忙起来奶奶这边就顾不上了,多亏了你帮忙。”我说没什么的,本来就是举手之劳顺手的事儿。我说的是实话。在这个病房里待久了,人跟人之间——不管是病人还是护士——都像是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我不是什么高尚的人,我做好这些事,起初是因为拿了人家的钱,就该把事做好。可时间长了,就不全是钱的事了。汪老爷子握着我的手不松开的时候,老太太看着我的那个眼神,我说不清,那里面有信任,有依赖,还有一种我也说不上来的东西,让我觉得我不能就那么站着、看着、不管她的事。</p><p class="ql-block">到了傍晚,天阴下来了。窗外的海雾从港口的那个方向漫过来,一层一层的,灰色的,把远处的大楼都吞进去了。病房里的日光灯亮起来,白惨惨的光照着两张床,照着那些仪器上跳动着的数字和波形。我摸摸汪老爷子的头,又发烧了,一量,38度。我赶紧去叫了医生,医生过来看了看,开了退烧的药。我迅速的研磨好了药,用灌注器给他服了。过了一会儿,老爷子哼了一声,就没了动静。我给他额头上敷了一块凉毛巾,隔一会儿翻动一下,用温水擦擦额头、腋下、腹股沟。这个烧不容易退,我得盯着,不能让它窜得太高。</p><p class="ql-block">晚上九点多,邻床老太太那边又出了状况。呼吸机报警了,发出“滴滴滴”的急促声响。我跑过去一看,是气道压力过高。我按照平时护士教我的,先把呼吸机的管子拔下来,用吸痰管给她吸了一次痰,吸出来不少,又把管子接回去,报警声停了。老太太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满是惊恐。我握住她的手,说:“阿姨,没事儿了,没事儿了,气通了。”她的手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指,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我就那么站着,弯着腰,让她攥着,一直等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一直等到她的手慢慢松开。</p><p class="ql-block">这时候我才发现,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这一天,从一开始到现在,我几乎没怎么坐下过,也没怎么喝过水。杯子里早上倒的水,到现在还是满的,凉透了。我的腰酸得直不起来,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头也隐隐地疼着。可我还不能休息,汪老爷子的体温还要再量一次,夜里两点还要再喂一次水,五点之前要换一次尿布。</p><p class="ql-block">我坐下来了,在汪老爷子床边的椅子上,轻轻地坐下。监护仪屏幕上的绿色数字安安静静地跳动着,像是夜色里最安稳的光。老爷子的呼吸均匀了,脸上被烧出来的那层潮红也褪了一些。老太太那边也安静了,呼吸机的阀门一开一合,“呼——哧——呼——哧——”的,像涨潮落潮一样,有一种奇怪的韵律。</p><p class="ql-block">我靠在椅背上,浑身的骨头都松了。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想的最多的是什么呢?说不上来。不是什么大道理,不是什么豪言壮语。就是觉得,人活着这个东西,有时候挺沉的。你看汪大爷,九十岁了,他年轻时是什么样的人?他走过什么路?他心里有过什么欢喜什么遗憾?我一概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现在躺在这里,大小便都不能自理,说不出完整的话,可他还会紧紧握住我的手。旁边的老太太呢,她是谁的母亲?谁的妻子?她心里还记得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她还是怕的,她还是渴望被安抚的。</p> <p class="ql-block">我有时候想,我这几年来医院做的这些工作,到底有什么意义呢?说穿了,无非是屎一把尿一把地伺候人,跟过去在家里伺候老人、孩子没什么两样。可我又觉得,也许意义这个东西,不在远处,就在手边。就在你替老人擦干净身体他眉头松开的那一瞬间,就在你握住他的手他不再挣扎的那一刻,就在你一抬头看见老太太眼睛里那一点安稳的光亮的时候。这些细碎的、微小的、转瞬即逝的东西,它们加起来,不就是意义吗?</p><p class="ql-block">窗外,大连港医院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在夜里亮成一片。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船的影子慢慢地移动着,船尾的浪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明天还要早起,再过几个小时,天又要亮了,又要开始新的一天——擦身子,倒大小便,打流食,喂药,盯着监护仪,看吊瓶,给呼吸机加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也许有人觉得这样的日子单调,乏味,甚至有些卑微。可我不觉得。我觉得踏实。因为每一个数字都不敢马虎,每一个动作都关乎着一个人的安危,每一个细小的变化都值得放在心里琢磨。</p><p class="ql-block">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指甲剪得短短的,皮肤粗糙,指关节比从前粗了不少,掌心里有几处茧子。可就是这双手,今天帮患者擦了身子,替他翻了身,给他喂了药,在他害怕的时候握住了他的手。这双手不是很好看,可我觉得,它做了一些好看的事。</p><p class="ql-block">夜里一点多了。我起身去量汪大爷的体温。37度2,烧退下来了。我又去看了一眼老太太,她睡着了,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做什么梦。我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肩膀。电梯那边的走廊灯亮着,白惨惨的,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偶尔有风声从哪个窗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p><p class="ql-block">这一天,五月一号,劳动节。我没有劳动节的任何感觉,没有放假,没有休息,没有庆祝。可我在想,也许劳动节真正的意思,不在不劳动,而在劳动里面有尊严,有值得被人记住的东西。我不知道我做的这些事值不值得被人记住,也许没人会记住,甚至连老爷子自己,等烧退了,等出了院,都不会记得有我这么一个人,在这样一个劳动节里,一直守护着他。</p><p class="ql-block">可我记住了。我记得这一天窗外的雾气怎么散了又来了,阳光怎么斜斜地照在他手背上,记得老太太眼神里的那一丝安稳,记得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记得每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时刻里,那一点点不平凡的东西。</p><p class="ql-block">楼下的路灯还亮着,照着停满了汽车的院子,照着那几棵已经抽出新叶的梧桐。春天快过完了,夏天要来了。我等着天亮,等着再给老爷子擦一遍身子,等着再喂一顿饭,等着再量一次体温。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不声不响的,像输液管里那一滴一滴坠下来的药液,像呼吸机阀门一开一合的潮声,像监护仪屏幕上那根绿色的、隐隐约约的、一直跳动着不肯停下的线。</p><p class="ql-block">天快亮了,我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心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