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宁畲族风光

志强

车子刚拐进景宁县城，窗外就铺开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山水长卷——塔楼的玻璃穹顶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像畲家姑娘银冠上一闪的光；山峦温柔地环抱着整座城，绿得深浅有致，仿佛被山歌反复洗过。我摇下车窗，风里裹着松针、溪水和新蒸糯米的微甜，心一下子轻了：原来不是我们走进了景宁，是景宁，悄悄接住了我们。

山脚下的村落静得能听见鸟啄檐角铜铃的声音。几栋白墙黛瓦的小楼错落在青石阶上，圆窗像一枚枚未启封的月亮，不规则地嵌在墙里——那是畲族匠人随手画下的呼吸节奏。薄雾浮在屋脊上，不散，也不浓，只轻轻托着炊烟，让整条山坳都像刚从蓝印花布里浮出来的一样。我蹲在阶前，看一只黄狗卧在晒匾边打盹，匾里铺着金灿灿的稻谷，混着几颗红艳艳的乌米饭，像大地悄悄藏起的节日。

过桥时，我特意放慢脚步。这座横跨山谷的桥，混凝土的筋骨里竟透着温润的弧度，桥墩上还嵌着几块青石，刻着模糊的凤凰纹——老一辈说，畲人崇凤，连造桥都要请凤凰落一落翅。桥下森林密得能吸走所有喧嚣，而远处山峦在雾里浮沉，忽隐忽现，倒真像传说中凤凰飞过时抖落的几片云羽。

再往山高处走，就撞见了那片古建群。黑瓦飞檐在云雾里浮浮沉沉，像一排排收拢翅膀的凤鸟。檐角翘得极有脾气，不似江南的柔婉，倒带着山风刮出来的韧劲。几棵老樟树斜斜撑在屋前，枝干虬曲，树影里晾着靛蓝染的畲族彩带，风一吹，彩带飘起来，像一串串没唱完的山歌。

沿河那条老街最是熨帖。青石板被无数双布鞋磨得发亮，两旁木楼的窗棂上还钉着褪色的红纸剪花。河面不宽，水却清得能数清底下青苔爬过的石缝。我坐在岸边石阶上啃一只刚出锅的灯盏糕，油香混着水汽往鼻子里钻。对岸有老人坐在廊下织彩带，手指翻飞如蝶，蓝、红、黑三色丝线在她掌心游走，织的不是图案，是山、是水、是代代相传的念想。

最叫我驻足的，是山腰上那一片“新旧相望”的屋群。老屋的黑瓦下，新起的民宿挑着玻璃幕墙，阳光一照，瓦片与玻璃同时反光，一古一今，竟没半分违和。一位阿婆坐在自家新砌的露台边剥笋，见我张望，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笋衣：“新房子亮堂，老瓦片暖人——都好，都好。”她身后，云雾正慢悠悠地漫过山脊，把整座山，连同新旧屋檐，一并轻轻含住了。

石板路尽头，我遇见一条隐在竹影里的小径。路旁立着木牌，刻着“凤凰山步道”。拾级而上，雾气渐浓，松针沾衣，凉意沁人。转过一个弯，豁然开朗：脚下是整条鹤溪河，蜿蜒如带；远处群峰叠翠，云雾在山腰缠绕，时聚时散，真如凤凰展翼，翩然欲飞。我忽然就懂了——畲家人把山当脊梁，把水当血脉，把云雾当呼吸，把整片天地，都过成了有歌有舞、有檐有光的家。

回程路过一座拱桥，桥下流水无声，倒影里，一边是飞檐翘角的老祠堂，一边是玻璃幕墙的畲族文化馆。两座建筑在水里轻轻相碰，又缓缓分开，像一句山歌的起调与应和。我站在桥心，看云影掠过水面，也掠过自己的眉梢——原来所谓风光，并非风景本身，而是人站在山水之间，心忽然松开的那一下微响。

景宁的美，不在远，不在奇，而在它把千年山歌，唱成了你推门见山、低头见水、抬眼见云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