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柳依依 半世乡愁

石公

一竿横钓忘流年

老柳依依 一川风月悟浮生

　　很早就想写一篇关于柳树的文章，写那生在淮河沿岸乡土、刻进记忆深处的一抹柔绿，那是年少不改的初心，更是牵绊一生的乡愁。

我的家乡地处淮河中游，河漫滩头、沟塘渠坝、村前宅后，遍植柳树。它们或扦插繁衍，或随风飘絮、落地生根，是这片土地上最寻常不过的乡土树种。华夏本就是全球柳属多样性最富集的国度，淮河两岸更是柳色葱茏，最常见的便是旱柳、零星的垂柳，还有滩涂特有的杞柳。三者同属杨柳科柳属，同根同源，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模样与性情，恰如乡里乡亲，血脉相近，秉性各不相同。

不同于旱柳的挺拔苍劲、垂柳的纤柔垂丝，杞柳，当地俗称笆斗柳、簸箕柳，是淮河滩涂独有的丛生灌木。它无高大主干，丛生簇长，贴着河岸、滩涂密密匝匝铺展；嫩枝浅红或浅黄，叶片狭长小巧，风一吹便簌簌颤动，宛如给河滩笼上一层流动的绿纱。家乡人素来偏爱此物，它耐水耐沙，河滩淤地、低洼泽淖最是相宜，洪水漫滩时，别的树木多被冲垮、淹溺，唯有杞柳盘根错节，牢牢锁住水土。更难得的是杞柳枝条柔韧不易折，耐腐白净，是天生的编织良材；秋收过后，乡人便割下杞柳枝条，去皮晾晒，编成笆斗、笸篮、簸箕与各式筐篮，皆是实用的农家物件。农闲时节，指尖绕着柳条，编的是烟火生计，也是淮河人家代代相传的手艺。霍邱、颍上柳编，已分别列入国家级、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收获杞柳

柳编家什 时代烟火

　　回想起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那是文革后期风雨飘摇的岁月。彼时正值极左年代，高中课时被大幅压缩，文化课形同虚设，老师不敢教，学生不愿学。所谓“开门办学”，学生被分成学工、学农、学军小组。我生在农村，伴着泥土长大，自然而然加入了学农队伍。1973年，家乡掀起稻改热潮，我满怀热忱回队，做了一名稻改技术员。两年间扎根田垄，从零钻研种稻技艺，双脚深深扎进故乡的泥土，也便养成了凡事爱琢磨、肯动手的脾性。

记得1974年，春风拂过校园，围沟边的几株垂柳绽出嫩黄新芽，柔枝轻垂，随风摇曳，风姿绰约，格外动人。与村里村外遍植的旱柳相比，垂柳实属稀罕，那一抹别样柔美，悄悄漾进少年心底。我满心欢喜，小心翼翼折下几根鲜嫩枝条，盘算着将这难得的柔枝，嫁接到家后东沟那株旱柳身上。

父亲得知我的心思，笑着同我讲起乡间种树的门道。我们这一带乡野，向来偏爱旱柳，极少栽种垂柳。只因旱柳生性皮实，耐寒耐旱又耐涝，对土地从不挑剔，田埂边、水沟旁、荒坡上，随手插枝便能成活，长势快、好养活。旱柳木质紧实细密，是打造家具、制作菜砧面板及农具的廉价好料，砍下变卖还能贴补家用，是实实在在的“过日子树”。垂柳虽身姿婀娜、赏心悦目，相较于旱柳却生长缓慢、木质疏松、不成大材，派不上什么实际用场，在靠土地艰难谋生的农人眼里，好看终究抵不过实用。

稍顿了顿，他又指着南面的河滩补充道：滩上的杞柳更是家中离不开的东西，护滩固堤、编筐造物，样样实用，这三种柳各有其用、各守水土，织就了咱淮河岸边独有的人间烟火。

父亲虽觉得垂柳不实用，却未阻拦我这份少年心性，只耐心叮嘱：“你想学着嫁接，图个新鲜、练个手艺也无妨，只是嫁接是精细活，务必掌握诀窍，半点马虎不得。”

嫁接拼图🧩

　　父亲是嫁接能手，细细向我传授嫁接的门道。他说选接穗，要挑去年新生、芽苞饱满、无病虫害的垂柳枝条；选砧木，需找两三年生、枝条通直、长势健壮的旱柳枝，用既简单又稳妥的劈接法——先将旱柳枝截断，在断面中央垂直下劈，裂口深约二寸，光滑无毛刺；再处理垂柳接穗，留两三个饱满芽点，下端一刀削成楔形，削面平整顺滑、外宽内窄。随后轻轻撬开砧木裂口，将接穗宽面朝外插入，务必让砧木与接穗的生长皮层精准对齐，就像胎儿连接母体的脐带，这是树木成活的关键。

最后便是绑扎密封，先用麻纰缠紧，再用薄膜从下往上紧紧裹绕，将接口、断面、接穗顶端尽数包裹严实，务求不透气、不进水，隔绝风雨侵扰。嫁接完成后，要时常往树干喷水保湿，及时抹除砧木上萌发的新芽，让养分尽数供给接穗。静候一个多月，待接穗发芽展叶、接口愈合牢固，再慢慢解绑。

那年春天，我怀着满心期许，接连嫁接了七八根枝条，日日精心照料，一有闲空便蹲在树旁守候，近乎痴迷，最终有三枝成活。看着垂柳嫩芽在旱柳枝干上舒展，那份亲手创造生命的成就感，在心底久久不散，是年少时光里最纯粹的欢喜，也是我一生保有好奇、勤于钻研的动力源泉。

1978年春天，我到外地求学，从此离开了故土。光阴荏苒，四十余载弹指而过，家人早已搬离老宅。多年来每次回乡，总要绕到老宅东沟边，看望这棵承载着少年心事的老柳。历经数十年风雨洗礼，老柳主干愈发苍劲古朴，稳稳扎根故土，守着一方水土。当年嫁接的三枝垂柳早已枝繁叶茂，柔软枝条随风轻舞，与苍劲挺拔的旱柳枝条相互缠绕，迎风蘸水而歌，恰似手足同胞，同生共长一树之上。远处淮河滩涂的杞柳，依旧年年丛生、绿浪起伏，守着河岸，也守着故乡不变的底色。

父亲生前常指着老柳喃喃自语：“树在根就在，树旺人才旺哩！”

树在根就在

　　我至今仍记得那个春日午后，阳光透过新嫁接的薄膜，在接口处凝成一颗乳状的水珠，像胎儿的羊水，不淌不落。少年时的我以为那是树的泪，后来才懂，那是两种生命在彼此试探、相互接纳时，共同的承诺。

旱柳的根系深扎瘠土，垂柳的枝条轻触流水，杞柳的丛簇守住滩涂——它们从不问土地厚薄，只各自尽着本分。农人又何尝不是如此？父亲教我嫁接时，从未说过“做人当如柳树”之类的大道理，他只是蹲在树旁，用粗糙的手指按住砧木裂口，示意我插穗要对齐皮层，眼神专注得像在满簸箕绿豆里，挑出那几粒永远煮不烂的野莱豆。

那棵老柳如今还在。旱柳的枝干愈发粗粝，垂柳丝绦年年吐绿，接口处的疤痕早已愈合，隆起一道浅浅的脊，像一册隐秘的档案。风过处，刚柔两种枝条各自摇曳，节奏不尽相同，却从不纠缠争执。它们共享同一副根系，同饮一沟清水，在旱涝交替的年份里，各自活出了自己的模样。

去年清明回乡，见一截垂柳枝条被夜风吹折，悬在半空，断口处已渗出淡淡的汁浆。我本想剪去，迟疑片刻，又住了手。让它悬着吧！悬着，何尝不是树的一种姿态？

老柳依依，风过留痕。那一抹青绿——旱柳的苍劲、垂柳的柔婉、杞柳的朴素，不仅长在故乡水沟旁、河滩边，更刻在我的记忆深处。少年时嫁接的那双手，如今已爬满老年斑，可每当春风掠过，我总觉得指间还残留着，当年切削接穗时的滑腻与清芬。

一树沧桑 半世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