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

山缘（盼点评，勿送花）

人生最大的困惑，莫过于将最熟悉的路，一步步走成陌路。

——题记

许久不曾做过这般绵长又真切的梦，醒来之后，心头依旧覆着一层淡淡的惶惑，如同夜半行路，误入了一片似是而非的烟霭，身在故乡，却不识归途。

梦里是单位安排的培训，地点恰在我生长了半生的故土。原以为是一场踩着旧时光、循着老烟火的归程，连风都该是熟悉的温度，没曾想，从踏入那间拥挤宿舍的一刻起，所有的安稳与熟悉，都被一点点揉碎了。

同住的皆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间屋子挤得满满当当，没有分寸感的嘈杂日夜不休，杂物随意堆砌，连落脚都显得局促。地板上最是凌乱，各色鞋子东一只西一只地散落着，像是被随意丢弃的岁月碎片，横七竖八铺满了地面，看得人心头无端发闷。我分明记得，自己进门时穿着一双惯常的运动鞋，软和、合脚，陪我走过无数寻常路途，可等到深夜起身想去寻一处厕所，蹲在满地鞋履间翻找许久，指尖却只触到孤零零的一只。

另一只，就那样凭空消失了。

翻遍了角落与缝隙，都寻不见踪迹，窘迫与无措漫上心头，总不能单脚跳着踏入深夜的楼道。目光扫过冷清的墙角，那里也安静躺着一只黑色皮鞋，同样是落单的一只，蒙着薄灰，早已被主人遗忘。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将就着穿上，一只脚是属于自己的、带着熟悉温度的软底运动鞋，一只脚是生硬硌脚、全然陌生的皮鞋，一高一低，步履歪斜，如同踩着两半无法契合的人生，推开了宿舍沉重的门。

夜里的风裹着故乡独有的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本该是最让人安心的味道，可我绕来绕去，明明近在咫尺的厕所，却像是被雾气藏了起来，怎么也寻不到踪迹。恍惚间，视线里出现一家悬在幽深谷底的鞋店，从高处望去，暖黄的灯光清晰地照着鞋履的招牌，安稳又醒目。我心里一动，索性打定主意，先买一双合脚的新鞋，摆脱这半身的狼狈与别扭。

可通往那家鞋店的路，全然违背常理。没有平整的台阶，没有缓行的坡道，唯一的入口，竟是一条光滑陡峭的水泥路，人只能缩起身子，顺着坡度不由自主地滑向谷底。身边不断有陌生人俯身下滑，身影一晃便没入黑暗，我别无选择，只能像儿时贪玩坐土滑坡那样，抱紧膝盖，任由身体顺着冰冷坚硬的路面往下冲。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裹着淡淡的心慌，一路下滑、不停下坠，仿佛永远到不了尽头，直到重重落地，才发现眼前的商铺，与高处所见判若两地。

狭长的过道里堆满了杂乱的百货杂货，零食、日用品、零碎物件挤得水泄不通，明明在山巅看得真真切切的鞋架与成排鞋履，踏入店门的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放眼望去，连一只能试穿的鞋子都寻不见。我在迷宫般的商铺里东逛西走，越走越迷茫，仿佛被无形的屏障困住，好在兜兜转转许久，终于在最偏僻阴暗的角落，找到了一双朴素合脚的布鞋。

换上新鞋的那一刻，悬空的脚底终于落了实，紧绷的心也稍稍松缓。我顺着陡峭近乎垂直的阶梯一步步向上攀爬，耗尽全身气力，才终于走出这座颠倒诡异的商场，而夜色，早已彻底沉了下来。

我猛然想起返程的事，要去车站，回到培训的驻地。这里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车站的方位、街巷的走向，早已刻进骨血，不过几步之遥的路程，我便想着步行前往，自在，也绝不会走错。

可脚步一迈开，所有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都在瞬间轰然崩塌。

记忆里笔直的捷径，越走越漫长，脚下的路不断向外延伸、扭曲，两旁的房屋、树木、田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陌生。等我回过神来，早已彻底走岔了方向，闯进了一个似曾相识、却又记不清细节的村子。这里我早年来过，不算全然陌生，恰逢周日集市，街巷里熙熙攘攘全是人流，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热闹得晃眼。我索性放下心头的焦虑，想着既来之则安之，慢慢逛一逛，平复心绪再寻路回去，总归是在故土，总不会彻底迷了方向。

我顺着热闹的人流慢慢往前走，盘算着逛过半条街巷便折返，总能找到回去的路。可走着走着，脚下的路越来越偏，集市的热闹被远远甩在身后，两旁的景物越来越生疏，原本该往回走的方向，竟被我硬生生走成了越行越远的陌路。来时的脚印被尘土覆盖，返程的路标彻底模糊，我站在空寂的村口，看着眼前四通八达、却没有一条眼熟的小路，心底的慌乱，终于一点点漫了上来。

我慌忙掉头，循着模糊的记忆原路返回，想着先回到驻地，再重新寻找车站，总不会再错。可明明来时不算遥远的路程，返程时却被无限拉长，每一步都踩在虚浮的尘土里，路越走越远，力气越来越少，方向也越来越乱。我拦住路过的行人，声音发紧地询问归途，路人只一脸诧异地摇头，说此地相隔甚远，步行绝难抵达，唯有乘车，才有回去的可能。

我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转身奔向方才路过的车站。远远便看见发车区里，还停着最后一辆车，绝境逢生的希望瞬间涌上心头，我脚步踉跄地冲过去，只想赶紧上车，逃离这片让人窒息的迷茫。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车门的瞬间，车辆猛地轰鸣启动，径直向前驶去。我清清楚楚看见，那是一辆可以载客的中巴车，可等它驶离站台，车尾露出全貌时，那辆满载希望的客车，竟在眨眼间变成了一辆无法搭乘的货车。我在车后拼命呼喊追赶，想求一份稍带的温情，可车辆丝毫没有停顿，卷起漫天尘土，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暮色里，将我独自丢弃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晚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无边的焦急与无助攥紧了我的心口。我站在空无一人的车站门口，望着望不到头的陌生路途，找不到来路，也辨不清归途，手足无措，连往前迈一步的方向都找不到。

就在心慌到极致的瞬间，我猛地睁开了眼。

窗外是熟悉的、安静的夜色，身下是安稳温热的床铺，被褥裹着朝夕相伴的气息。没有拥挤嘈杂的宿舍，没有凭空消失的鞋子，没有一路下坠的滑坡，没有越走越远的乡路，更没有那辆绝尘而去、变了模样的车。

原来从头到尾，我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我静静躺在黑暗里，任由梦境残留的惶惑慢慢沉淀。一场迷离的幻梦，其实也是人生的缩影。我们总以为熟稔来路，便可以从容奔赴归途，却常常在不知不觉间偏离本心，把朝夕相伴的风景走成陌路。

人世行路大抵皆是如此，真正的迷途从来不在远方，而藏在人心深处。唯有守住内心的方寸安宁，方能在漫漫岁月里，永远不会迷失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