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森吉公传奇(六)</p><p class="ql-block"> 第六章 墨香药气满光州</p><p class="ql-block"> 戊申年的秋风带着几分肃杀,卷着洪山庙的落叶穿过窗棂,落在森吉正在誊抄的药方上。他刚把一味"防风"的用量改为三钱,就见爱妻王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走进来,眼眶红红的。</p><p class="ql-block"> "别抄了,歇会儿吧。"王氏把碗放在桌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咱娘走了快三年,按规矩,守孝期已满,该想想赴任的事了。"</p><p class="ql-block"> 森吉握着狼毫的手微微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斑。三年前,他刚接到朝廷征召,准备赴任知县时,母亲却突发急病,撒手人寰。他强忍悲痛,按礼制在家守孝三年,将朝廷的任命暂且搁置。如今孝期已满,当年的候选知县之职早已另有安排,吏部重新调任的文书却迟迟未到,他心里难免有些怅然。</p><p class="ql-block"> "娘的坟头草该除了,明天我去看看。"森吉放下笔,端起莲子羹慢慢喝着。羹里放了些饴糖,甜丝丝的,却压不住他心头的苦涩。这三年来,他一边守孝,一边仍在洪山庙为人诊病,偶尔也会帮邓知县处理些地方事务,日子虽平淡,却也安稳。只是夜深人静时,父亲临终的嘱托总会在耳边响起,让他对仕途仍有几分牵挂。</p><p class="ql-block"> 正说着,院外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差役洪亮的吆喝:"张举人,京城来的文书到了!"</p><p class="ql-block"> 森吉心里一震,连忙起身迎出去。差役双手捧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脸上堆着笑:"张举人,恭喜恭喜!您被调补为直隶光州学正了!"</p><p class="ql-block"> 接过文书,森吉的手指有些颤抖。学正虽只是掌管一州教育的官员,品级不高,却也算圆了父亲的心愿。他望着文书上"敕授修职郎加一级"的字样,忽然想起邓知县常说的"治民先治愚,兴邦先兴教",心中的怅然渐渐散去——或许,在学正的位置上,更能实现自己"既医人,也医世"的理想。</p><p class="ql-block"> 收拾行囊的那天,乡亲们都来送行。桑青提着两大包刚做的丸子,塞到他手里:"张举人,到了光州要是想家,就尝尝这丸子,还是家乡的味道。"老道长则赠他一本亲手批注的《论语》,扉页上写着"经术饰吏事,仁心济苍生"。森吉一一谢过,对着洪山庙的方向深深一揖,转身踏上了前往光州的路。</p><p class="ql-block"> 光州地处豫南,民风彪悍,文风却不甚兴盛。森吉到任时,州学的院墙多处坍塌,教室里的桌椅积着厚厚的灰尘,几个老秀才抱着水烟袋在门房里闲聊,见新学正来了,才慢悠悠地起身行礼,眼神里透着几分不以为然。</p><p class="ql-block"> "张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教谕王老先生拱手道,"咱们光州这地方,向来重武轻文,孩子们宁愿跟着镖师练拳脚,也不愿坐在学堂里背书,您可得有个心理准备。"</p><p class="ql-block"> 森吉环视着破败的州学,眉头微微蹙起:"再蛮荒的土地,也能种出庄稼;再顽劣的孩童,也能教化成才。从明日起,修缮校舍,清理杂草,凡州内适龄子弟,不论贫富,皆可入学,学费全免。"</p><p class="ql-block"> 这话一出,几个老秀才都愣住了。王教谕咂咂嘴:"大人,免学费容易,可修缮校舍的银子从哪来?州府的库房......"</p><p class="ql-block">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森吉打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明日我会亲自去各乡宣讲,若有愿意入学的孩子,一律登记在册。"</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的半个月,森吉几乎跑遍了光州的每个乡镇。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袍,背着药箱,既是学正,也是郎中。在田埂上遇到耕作的农夫,他便蹲下来帮他们看看劳损的腰;在集市上碰到摆摊的商贩,他便停下来给他们的孩子诊诊脉。等大家围拢过来,他再趁机说起读书的好处:"认得字,才能看懂地契,才不会被奸商糊弄;明事理,才能和睦邻里,才不会动不动就动拳头。"</p><p class="ql-block"> 有个叫段铮的少年,父亲是个猎户,从小跟着父亲上山打猎,性子野得像头小豹子。森吉在乡集上遇到他时,他正因为与人争执,一拳把对方打得鼻血直流。森吉上前拉住他,没先讲道理,反而指着他红肿的拳头说:"这拳头虽硬,却打不出锦绣前程。若你愿意入学,我不仅教你读书,还教你一套能强身健体的拳法,如何?"</p><p class="ql-block"> 段铮愣了愣,他从没见过当官的会跟自己这样说话,更别说教拳法了,顿时来了兴趣:"真的?你说话算数?"</p><p class="ql-block"> "自然算数。"森吉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不过有个条件,读书时必须静下心,若敢在学堂里打架,我可不饶你。"</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靠着这股"文武兼施"的法子,森吉竟真的招来了三十多个学生。其中既有像段铮这样的顽劣少年,也有家境贫寒、曾因交不起学费而辍学的孩童,还有个叫刘化鹍的少年,父亲早逝,跟着母亲纺线织布为生,却偷偷在油灯下自学,能背出大半本《论语》。</p><p class="ql-block"> 开学那天,森吉特意让人把州学的大门重新漆成红色,门上挂起"光州儒学"的匾额。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参差不齐却眼神明亮的孩子们,朗声道:"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觉得读书无用,有人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但我要告诉你们,读书不是为了做官发财,是为了明辨是非,是为了让你们在遇到难处时,除了拳头,还有别的办法。"</p><p class="ql-block"> 他的教学方法与寻常先生不同。讲《论语》时,他会结合自己行医的经历,说"仁者爱人"就像医生给病人诊脉,要用心体会对方的疾苦;讲《孟子》时,他会带着孩子们去田间劳作,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不是让大家鄙视劳作,而是要明白劳作也需智慧。他还真的兑现承诺,每天清晨教孩子们打拳,说是"身体是载道之器,若无好身子骨,再好的学问也无处施展"。</p><p class="ql-block"> 课余时间,他依旧没放下医术。光州一带多瘴气,百姓易患疟疾,他便带人上山采集青蒿,教大家用酒浸泡后榨汁服用,效果甚佳。有户人家的孩子得了"四六风"(新生儿破伤风),当地郎中都束手无策,孩子的父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找他。森吉想起《千金方》里的记载,用麝香、蜈蚣等药材配成药末,吹入孩子鼻中,又在百会、人中、涌泉等穴位施针,竟真的把孩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p><p class="ql-block"> 渐渐地,"张学正"的名声在光州传开了。人们说他不仅教得好书,还能治得好病,连州官遇到疑难杂症,都会派人来请教他。有次州官的母亲得了中风,半身不遂,舌头僵硬说不出话。森吉用针灸配合汤药,每天亲自去诊治,半个月后,老太太竟能拄着拐杖走路,还能说几句简单的话。州官感激不尽,特意拨了一笔银子修缮州学,还把自己的侄子送到州学读书。</p><p class="ql-block"> 在森吉的悉心教导下,孩子们的变化越来越大。段铮不再动不动就打架,反而成了学堂里的"护院",谁要是欺负同学,他第一个站出来制止;刘化鹍则展现出过人的天赋,不仅文章写得好,还能帮森吉整理药材,辨认草药的本事甚至超过了一些老药农。</p><p class="ql-block"> 壬子年科举乡试前,森吉把段铮和刘化鹍叫到书房,给他们每人一本自己批注的《制义精要》。"你们俩底子虽薄,但悟性高,只要静下心来好好准备,定能有所收获。"他语重心长地说,"记住,考试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将来若能中举为官,要记得今日在学堂里学到的'仁'字,莫要做欺压百姓的糊涂官。"</p><p class="ql-block"> 乡试放榜那天,森吉正在给一个老农诊脉,忽然听到学堂方向传来一阵欢呼。他放下脉枕,笑着对老农说:"想必是我的学生们考中了。"话音刚落,就见段铮和刘化鹍跑了过来,手里举着榜单,脸上满是激动:"先生!我们中了!我中了第二十名,化鹍中了第十五名!"</p><p class="ql-block"> 森吉看着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眼中泛起了泪光。他想起了洪山庙的老道长,想起了父亲的嘱托,想起了自己初到光州时的决心。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无论是在洪山庙为人诊病,还是在光州教书育人,其实都是在做同一件事——用自己的力量,让身边的人过得更好。</p><p class="ql-block"> 州官特意摆了宴席庆贺,席间举杯对森吉道:"张大人,您不仅为光州培养了人才,更改变了光州的风气,真是功德无量啊!"</p><p class="ql-block"> 森吉笑着举杯回敬:"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光州的百姓淳朴,孩子们争气。再说,教书育人本就是学正的本分。"</p><p class="ql-block"> 宴席散后,森吉独自走在月光下的州学里。操场上还留着孩子们练拳的痕迹,教室里的油灯还亮着,几个留校的学生正在埋头苦读。他走到那棵自己亲手栽种的银杏树下,摸着粗糙的树干,仿佛看到了多年后的景象——这棵树长得枝繁叶茂,而那些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有的成了清廉的官员,有的成了治病的郎中,有的成了教书育人的先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p><p class="ql-block"> 他知道,自己的路还没走完。无论是墨香还是药气,都将继续伴随着他,在这条济世救民的道路上,坚定地走下去。而光州的岁月,不过是这漫长旅程中,一段温暖而充实的注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