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山半日

坨中 杨焕英

<p class="ql-block">  人到中年,行路渐缓,心中纵有万水千山,也常困于方寸之间,终成空想。今日机缘难得,启动引擎,我载着年近八旬的父母,去往父亲念叨了许久的横山大觉寺。</p> <p class="ql-block">  临行时,母亲本是犹豫的。十多年腿脚不便,她几乎拒绝了所有外出。“你们去吧,”她摆摆手。可在我一再劝说下,她终于轻轻说了声“好”。那一刻,我心里涌起的何止是高兴,简直是感激,感激岁月在剥夺她许多之后,还肯留给我这样一个“破例”。</p> <p class="ql-block">  父亲在前引路,步履不复当年,背影却依旧是我最稳的靠山。只是今日,这背影里还藏着一份我今天才懂得的急切。</p> <p class="ql-block">  父亲说他在滦县一中就读时,班主任老师曾带着他们来过这横山。“那时候啊,山还荒凉得很,”他的眼神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几十年的光阴,“记得有个大枯井,我们往里头扔石头,扑通扑通地响,能听见好一阵回音……”</p> <p class="ql-block">  此刻,踩着他踏过的石阶上山,我忽然明白了——他心心念念的,不只是一座古寺,更是石头落井的扑通声里,那个遥远的、意气风发的自己。而今,山路已修得齐整,枯井也早已无痕。他执意要来,或许只是想站在这里,用他不再矫健的步履,亲自量一量,从荒凉到熙攘,从少年到白头,这中间隔着的,到底是怎样一条无声的岁月长河……</p> <p class="ql-block">  踩着父亲的脚印,腰腿的酸涩仿佛被踏碎,信心自石阶生根。母亲腿脚不便,我与父亲左右搀扶,将她缓缓带到半山。那张轻便的小马扎在山腰展开,她坐下歇脚,安静地沐在阳光里,看云卷云舒。</p> <p class="ql-block">  从高处殿阁返回时,却见她扶着栏杆,正努力向上走来。午后的光映在她脸上,与笑意融在一处。父母的爱啊,有时就藏在这份“不想成为拖累”、竭力想跟上我们的倔强里。那一刻我确信,这一步,我们走对了。</p> <p class="ql-block">  立于寺阁高处回望,青山如黛,天宇澄清。而眼前最美的风景,是父母并肩的安然身影。</p> <p class="ql-block">  这座离家不远的古寺,层叠而上,每一重皆有开阔的风景,竟不输名山大川的恢宏与壮丽。有时,最美的风景——它就在身边,在你能牵住父母手的距离里,在他们还能笑着走几步路的时光中。</p> <p class="ql-block">  在山道转弯处,遇见几丛低矮槐树。“这时候的槐花最嫩最香,”母亲眼睛亮了,“包饺子好吃。”父亲俯身折枝,我踮脚去够。清甜的香气,随着我们的动作,在和煦的山风中忽浓忽淡。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香,深深地,沁人心脾……</p> <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觉,已近晌午,驻足小店,一锅羊汤,几张热饼。并无珍馐,父母却吃得香甜,话也稠了几分。原来陪伴无需盛大约定,有时就是一程短途的车,一次并肩的攀登,一顿饭食间的寻常烟火。</p> <p class="ql-block">  人到中年,渐渐懂得——人生的路,原来是这样轮回的:年轻时,父母教我们迈出脚步,说“别怕,往前走”;中年时,我们学着放慢脚步,懂得说“不急,慢慢来”;而现在,我们共同学习,如何在渐缓的节奏里,走出比年少时更深的足迹。</p> <p class="ql-block">  人到中年,也渐渐感知——我们此刻牵住的,不仅是父母的手,也是未来那个需要倚靠的自己;我们珍惜的,不仅是他们在的每一天,更是自己尚能付出、仍可给予的每一刻。</p> <p class="ql-block"> 母亲曾经十年的婉拒,仿佛都是在为了积蓄这次“破例”的深情——那不是退缩,是保存;不是放弃,是等待。等待一个如今天这般好的春日,等待儿女都有了“慢慢来”的耐心,等待自己终于敢将重量,坦然交付出去。</p> <p class="ql-block">  这趟横山半日,载回的,何止是一程春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