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发音练习的故事

一枝笔

第十八章：发音练习的故事

一、不发书，不用黑板

马忠厚教授上课，从来不带书。他的手里除了一支烟和一个打火机，什么都没有。

也不让我们带书。第一堂课他就说了：“书是以后看的。现在，你们的耳朵和嘴巴就是课本。”

他也不用黑板。二十八个字母，他一个一个念，我们一个一个跟。哪个字母的发音位置不对，他就站起来，走到你面前，张大嘴巴，让你看他的舌头在哪儿、喉咙怎么动、气流怎么出来。他说：“阿语不是用眼睛学的，是用耳朵和嘴巴学的。先听，后说，再练。听不准，就说不对；说不准，就练到对为止。”

那是我们第一次接触这样的教学方法。没有课本，没有笔记，没有黑板上的板书，就是听，就是跟，就是一遍一遍地练。他不讲道理，不解释发音部位，不画口腔示意图。他就是念，让你听；就是听，让你找差距；就是你念，他纠正，你再念，他再听。一条回路，简单，粗暴，可有效。

二、中期考试

两个月后，语音阶段结束。马忠厚教授组织了一次中期考试。

考试的题目不难：二十八个字母，每人从头念一遍；十个日常会话句子，老师提问，学生回答；一段短文朗读。可越是不难的题，越考基本功。字母念不准，一开口就露馅；会话不熟，一问就卡壳；朗读没练到位，一读就磕巴。

考试那天，马忠厚教授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盒烟、一个烟灰缸、一张成绩表。他一个一个地点名，一个一个地听。毛进文第一个，二十八个字母一字不差，十个会话对答如流，短文朗读语调自然。教授听完，在表上写了一个分数，说了一个字：“好。”那是他第一次说“好”。

罗常虎念字母的时候，把两个喉音搞混了，教授让他重来，第二遍对了。陈光文念到“四”和“十”的时候，舌头打了一下结，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来一遍，过了。丁银林念“南”和“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念对了。王生俊念“南”和“兰”也犹豫了一下，也念对了。我和他们俩一样，也是“南”“兰”不分的老病号，念的时候心里直打鼓，可一张嘴，居然分清楚了。

杨万宝和王怀明的“艾立夫”和“尔一弄”——那是两个发音相近的喉音——他们练了不知多少遍，考试的时候也过了。毛进文和罗常虎的“嘎夫”和“卡夫”——一个喉塞音，一个软腭塞音——以前总搞混，考试时都分清了。马耀林、海文学、丁生军等人各有各的毛病，可也都过了。

所有成绩出来后，马忠厚教授站在讲台前，看着我们说：“十八个人，全部合格。语音阶段，结束了。”

教室里一片安静，然后爆发出欢呼。有人拍桌子，有人互相击掌，有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陈光文趴在桌上，半天没起来。海文学低着头，用手指摩挲着那张成绩单，嘴唇微微颤动。

马忠厚教授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等我们安静下来，说了一句：“过了不等于学好了。学好是一辈子的事。下周，我们进入新的阶段。”

三、马捷老师的任务

第二天，马捷老师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摞信纸，一人发两张。

“写一封信，”他说，“用阿语写。写给你们的母校，或者写给家里。汇报你们这两个月的学习成绩，告诉你们在学什么，怎么学的。更重要的是，告诉你们母校的师弟师妹们——经堂教育是根，可要长成大树，必须走出来，学习正规的‘听说读写译’。你们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走到陈光文面前，把信纸递给他，说：“写你自己。你是怎么从‘四’和‘十’不分，到考试过关的。”走到我和丁银林、王生俊面前：“你们写‘南’和‘兰’。写马忠厚教授怎么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你们，你们怎么一个字一个字地练。”走到杨万宝和王怀明面前：“写‘艾立夫’和‘尔一弄’。写你们练了多少遍，写你们半夜还在院子里练。”走到毛进文和罗常虎面前：“写‘嘎夫’和‘卡夫’。写你们怎么互相听、互相纠错。”

大家趴在通铺上、趴在桌上、趴在窗台上，开始写信。那封信，我们写了整整一下午。信寄出去的时候，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好像寄出去的不是纸，是这几个月的心血。

四、通铺上的夜晚

信寄出后的那个晚上，大家躺在通铺上，谁也没睡着。

北京的秋夜，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老槐树叶子干枯的气味。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亮线。毛进文翻了个身，铺板咯吱一声。

“考完了，信也寄了，心里反而空落落的。”他说。

罗常虎说：“那是因为你闲下来了。前阵子天天练发音，哪有空想别的？”

丁孝说：“说起练发音，你们还记得那些日子吗？马教授不发书，不用黑板，就是让我们听、跟、练。一个字母练几百遍。”

这句话，像打开了话匣子。

五、“南”和“兰”的故事

我躺在通铺上，望着天花板，忽然笑出了声。

“你们还记得吗？刚开始练‘南’和‘兰’的时候，丁银林，王生俊，咱们三个，谁也没比谁好。马忠厚教授给我们三个编了一个顺口溜：‘南京的李奶奶喝的牛奶是兰州的奶牛流出来的。’就这一句话，把‘南’和‘兰’放在一起，让我们一遍一遍地念。”

丁银林在通铺那头接话：“可不是嘛。我念‘兰州’，念成了‘南州’；念‘南京’，念成了‘兰京’。马教授让我念十遍，我念了二十遍，还是错的。后来他用粉笔在我手心里写了一个‘南’一个‘兰’，让我舌头先碰牙齿，再舔上颚。我练了整整一周，每天早起念一百遍‘南京的李奶奶’，念到舌头发酸。”

王生俊说：“我比你强一点，我只用了五天。可那五天里，我每天吃饭的时候都在嘴里默默念‘兰州的奶牛’，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嘴里长了溃疡——她听见‘南’‘兰’的声音了。”

我说：“我是最晚过关的。马教授把那个顺口溜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南——京——的——李——奶——奶——喝——的——牛——奶——是——兰——州——的——奶——牛——流——出——来——的。’我念了不知道多少遍，念到后来，旁边的罗常虎都会背了。有一天我念着念着，忽然发现——‘南京’的‘南’出来了，‘兰州’的‘兰’也出来了。我当时激动得差点把口水喷到马教授脸上。”

大家笑成一团。

丁银林说：“你那不是口水，是感动的泪水。我现在闭上眼睛，还能听见马教授念顺口溜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念经一样。”

六、“四”和“十”的故事

陈光文从被窝里探出头来：“你们好歹有顺口溜，我那个才叫绕。‘四十四只石狮子，四十四只死狮子’——马教授让我念这个，分清‘四’和‘十’。我念成‘四十只石狮子，四十只死狮子’，少了一个‘四’。”罗常虎说：“不是‘四十’，是‘四十四’。”陈光文说：“你看，我现在还紧张。”

他说：“马教授让我念了一个星期。他把那个顺口溜写在纸条上，让我贴在床头，每天早上睁眼先念十遍。有一天中午，我在院子里练，念到第八十遍的时候，门卫大爷出来说：‘小伙子，狮子已经死了，你别念了。’”

大家笑到床板都在抖。

陈光文说：“可你们知道吗？马教授从来不发火。我念错了，他就再念一遍给我听；我再念错，他就再念一遍。他不是在教我，他是在带着我。他念一遍，我跟着念一遍。他不急，我也不好意思急。后来我问他：‘老师，您不烦吗？’他说：‘烦什么？你是我学生，教不会你，是我的事。’”

通铺上安静了一瞬。海文学说：“马教授就是这样的人。”

七、“艾立夫”和“尔一弄”的故事

杨万宝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慢悠悠地说：“你们那是舌尖上的问题，我那是喉咙里的问题。‘艾立夫’和‘尔一弄’，两个喉音，一个开口，一个闭口。马教授给我编的顺口溜是：‘阿姨饿了，吃了一个鹅蛋。’——‘阿’是‘艾立夫’，‘饿’和‘鹅’是‘尔一弄’。我练了一个月，还是分不清。马教授让我把手放在他的喉咙上，感受声带的振动。我一个三十岁的人，把手放在老师脖子上，手都抖了。”

王怀明接过话头：“我也是。马教授给我编的顺口溜是：‘黑虎在黑河里喝黑糊糊。’——全是喉音。他让我张嘴看他的喉咙深处。他张大嘴巴，‘啊啊啊’地发声，我盯着他的喉咙看，那里面黑洞洞的，像个山洞。他发‘艾立夫’的时候，喉咙是开的；发‘尔一弄’的时候，喉咙是闭的。我学了几天，终于找到了那个感觉。后来每次发这两个音，我就想：开——山洞；闭——关门。”

杨万宝笑了：“你这个比喻好。我是想的：开——打哈欠；闭——吞口水。反正，马教授太有耐心了。他把自己的喉咙当教具，让我们摸、让我们看。这种教法，书上学不到。”

八、“嘎夫”和“卡夫”的故事

毛进文清了清嗓子，难得开口说自己的问题：“‘嘎夫’和‘卡夫’，一个从喉咙深处发，一个从软腭发。我以前总把‘嘎夫’发成‘卡夫’，听起来像吐痰。马教授给我编了一个顺口溜：‘高高山上有一只可可。’——‘高’是‘嘎夫’，‘可’是‘卡夫’。我练了一周，每次读到‘高高’，喉咙一紧；读到‘可可’，嘴巴一收。后来有一天，马教授说：‘你的“嘎夫”出来了。’我说：‘哪一句？’他说：‘你刚才读的“高高”。’我才知道，原来我已经对了。”

罗常虎说：“咱俩同病相怜。我也是‘嘎夫’和‘卡夫’不分。马教授给我的顺口溜是：‘哥哥高高，哥哥苦苦，客人卡卡。’——前半句‘哥哥高高’全是‘嘎夫’，后半句‘客人卡卡’全是‘卡夫’。我念‘哥哥’的时候，喉咙紧得想把早餐吐出来；念‘客人’的时候，又觉得嘴里的气不够用。可练着练着，就分开了。”

马耀林从角落里插了一句：“你们那些都是有形的，我那个才叫气人。我分不清两个擦音，一个齿间的，一个齿后的。马教授给我的顺口溜是：‘三十二只小猴子，三十三只小松鼠。’我念了多少遍都记不清了，念到后来，看见‘三’就想咬牙切齿。”

九、更多顺口溜

海文学说：“我的是弹舌音太短。马教授给我的顺口溜是：‘拖拉机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一长串‘突’，每个‘突’都要弹一下舌头。我练了一个月，现在一个字不说了，舌头还在嘴里自己弹。”

丁生军笑着说：“我的是‘哈’和‘赫’不分。马教授给我的顺口溜是：‘哈哈镜里的河马喝红墨水。’——‘哈’是‘ه’，‘赫’是‘ح’。我念了一千遍，现在看见河马就想喝墨水。”

刘德馨说：“我的是‘س’和‘ص’不分。马教授给我的顺口溜是：‘小扫帚扫大雪，大扫帚扫小雪。’——‘小’和‘雪’带‘س’，‘扫’和‘大’带‘ص’。我练了半个月，扫帚都被我念没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马忠厚教授给他们编的顺口溜全都倒了出来。那些顺口溜，有的押韵，有的不押韵；有的有道理，有的没道理。可每一句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舌头上的锁。

十、把故事写进信里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练发音的那些糗事、趣事、苦事全都翻了出来。笑着说着，说着笑着，不知不觉，窗户外面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毛进文说：“行了行了，天快亮了。你们不睡，我还要睡呢。”

可谁也没动。

陈光文忽然说：“你们说，那些信寄回去了，母校的师弟师妹们看了，会怎么想？”

我说：“他们会想：原来师兄们也是这么练过来的。他们不是天才，他们是从‘南’‘兰’不分、‘四’‘十’不分、‘嘎夫’‘卡夫’不分的笨鸟，一步一步飞过来的。”

王生俊说：“他们知道了路有多难，就不怕难了。”

丁银林说：“马教授教我们的，不只是阿语。他教我们的是——不怕慢，只怕站；不怕错，只怕不改。”

杨万宝说：“还有：学阿语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群人的事。”

王怀明说：“还有：老师愿意把喉咙给你看、把手给你摸，你不学好，对不起他。”

毛进文最后说了一句：“行了，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呢。马教授说了，下个阶段，我们要开始读课文了。”

大家翻身的翻身，盖被子的盖被子。通铺上安静下来。

我躺在被窝里，嘴里还在轻轻念着那句顺口溜：“南京的李奶奶喝的牛奶是兰州的奶牛流出来的。”念着念着，笑了。窗外的路灯还亮着，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我想起马忠厚教授第一次给我们上课的样子——没有书，没有黑板，只有一张嘴，一支烟，和一双听得出所有错误的耳朵。

那是我们学阿语的第一课。不是字母，不是单词，不是句子。是听，是说，是练。是先听对了，再说对；说对了，再练到永远不会错。这条路，马忠厚教授用他的耐心和智慧，陪我们走完了最艰难的第一段。而那句“南京的李奶奶”，这辈子都会刻在每一个人的舌头和记忆里。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