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名胜半归湖——宁波月湖行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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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波月湖，我去过两次。一次是前年秋深，一次是去年春浅。两次皆在不同季节的晨昏之间，却都给我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那是一种既清且静、既古又新的江南意蕴，在喧嚣都市中悄然铺展，如一幅缓缓打开的水墨长卷。

这是一处没有围墙、不收门票的国家级5A景区。在寸土寸金的宁波市中心，月湖如一块温润碧玉，安卧于高楼林立之间。它不设门槛，不拒来者，任谁都可以信步而入，或坐或行，或观或思。湖面圆润如满月，曲径似眉月，故名"月湖"。据载，月湖初辟于唐贞观年间，至北宋元祐八年知州刘珵疏浚扩湖，"环植松柳，复因其积土，广为十洲"，遂成"月湖十洲"之胜景。南宋时更筑亭台楼阁，遍植四时花木，引得"士女游赏特盛于春夏，飞盖成阴，画船荡漾，殆无虚日"。

我第一次去，正值深秋。那时银杏叶黄，垂柳微枯，湖水澄澈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与黛瓦粉墙。沿柳汀街缓步而行，脚下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湖心东桥、西桥横跨水面，连接起南北十洲：北有芙蓉洲、菊花洲、芳草洲、雪汀、柳汀；南有竹屿、月岛、烟屿、花屿、竹洲。每一洲皆曾有其故事——芙蓉洲上曾是南宋宰相史浩府邸，后为范钦建天一阁藏书之所；芳草洲旧称"碧沚"，杨简曾在此讲学授徒；菊花洲则因高丽使馆、宝奎庙等遗迹，成为宋时中外交流的重要见证……

秋日的月湖，少了几分春日的喧闹，多了几分沉静的哲思。湖边偶见老者打太极，孩童追逐纸鸢，情侣依偎长椅，游客驻足拍照。一切皆自然流淌，不疾不徐。我坐在水则碑亭旁的石凳上，看那块刻着"平"字的古碑——它是大运河最南端的水文标志，也是宁波水利智慧的象征。千年前，它调节城内水系，保障民生；今日，它静默如史官，默默记录着这座城市的呼吸与脉动。

第二次再去，已是次年早春。彼时细雨初歇，空气湿润，湖面泛起薄雾，远山近树皆笼在一层轻纱之中。岸边桃李初绽，柳枝抽新芽，湖中野鸭成群，偶有白鹭掠水而过。春意盎然，生机勃发。沿着偃月堤缓行，想起北宋知州钱公辅曾在此筑"偃月堤"与"众乐亭"，并邀王安石、司马光等人题诗唱和。王安石治鄞三年，与月湖渊源颇深；司马光一句"风月逢知己，湖山得主人"，道尽了士人对这片湖水的深情。

月湖之美，不仅在于其形，更在于其魂。它不只是一个公园，更是一座活着的文化博物馆。自唐以降，贺知章归隐于此，王安石兴学讲政，史浩主政建府，万斯同、全祖望著书立说……无数文人名士在此留下足迹与诗篇。2020年编纂的《天一阁·月湖历代诗词汇编》收录诗词1200余首，其中八成咏月湖，足见其文学地位之重。浙东学术由此萌芽，浙东学派在此兴盛，"经世致用""工商皆本"的思想从湖畔走向全国，催生了近代"宁波帮"的崛起。

漫步其间，仿佛穿行于千年文脉的回廊。贺秘监祠纪念贺知章的乡愁，高丽使馆诉说着海上丝路的辉煌，银台第、大方岳第、卢宅等古建虽经修缮，仍保留着明清格局。天一阁藏书楼静静矗立于芙蓉洲一角，四百余年风雨未改其志。我曾于午后入园，园中绿意浓重，苔藓覆阶，古木参天。那一刻，历史不再是书本上的文字，而是可触可感的气息——书页翻动的声音、墨香弥漫的空气、石阶上斑驳的光影，都在低语着中华文脉的坚韧与绵长。

尤为动人的是，月湖始终向公众敞开怀抱。它不像某些景区被围栏圈禁、被门票隔绝，而是真正融入市民生活。清晨有人习拳舞剑，傍晚有人散步听戏，周末常有文化讲座在"月湖月讲"举行。吴冠中笔下的"双燕"图景，如今已在湖畔重现；夜幕降临时，暖黄灯光映照湖面，水波轻漾，恍若穿越古今。

离开月湖时，我曾回头一望。那一泓碧水，在钢筋水泥的森林中，如一颗温柔的心脏，跳动着宁波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它不张扬，却厚重；不喧哗，却深远。正如一位作家所言："宁波因为有了月湖，才平添了几分灵气和妩媚。"

月湖风光，四时不同，而其精神内核始终如一——那是对自然的敬畏，对文化的珍视，对生活的从容。它提醒我们：一座伟大的城市，不仅要有速度与高度，更要有温度与深度。而月湖，正是宁波这座千年港城最柔软、最深邃的注脚。

写下这篇行记时，窗外暮色已深。我不禁想起那句古语："一城名胜半归湖。"宁波的历史，或许真有一半沉淀在这片湖水之中。而我，有幸两次踏足其间，便已足够在记忆里种下一棵菩提树，随风摇曳，岁岁年年。

（一凡 2026.5.3于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