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守正是人名,与我同庚的发小和邻居。我家在汉口老城区与江汉路垂直的一个闹中静的老巷子住了整整60年。老巷走进去朝右是三个平行的小巷,各有三幢百年前建造的三层楼房。房屋都呈凹字形,进门是一个二十余平米的天井,天井后是一个二十四平米的独立间,左右两边是约五十平米的套间,每层楼共用厨房和卫生间。我家是父亲1955年从部队转业分配到第二巷二幢二楼的独立间。左边是市某银行的职员一家。右边是烈士遗属、某职工大医院针灸医生的一家三囗,小儿子大学毕业后就去国外发展了。</p><p class="ql-block">这里说的是与我家仅隔一层楼板的三楼独立间的金守正。<span style="font-size:18px;">守正的父亲</span>是某纺织厂的工程师,母亲是家庭妇女,有个弟弟叫守礼。守正家原籍浙江宁波,1958年支援内地建设携家带口来到武汉,平时家人都说宁波话,我们听不懂;我家是山西人,用醋比酱油多,守正说我家屋子有一股醋味。邻居间往来的不多,只是少年时每当夏季竹床阵夕阳西下那会,比我先出生五个月的守正,叫我带上一副军棋,跟<span style="font-size:18px;">带有一副小象棋和塑料棋盘的</span>他,满巷子找人对垒。</p> <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一个傍晚,守正同学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放学回家,一进<span style="font-size:18px;">巷子一股煤炉与饭菜的烟火气飘</span>进鼻尖,可一进院门,只见邻居们或蹲或站围拢在天井,一个中年男子倒在中央,已没了气息。他心便猛地沉了下去。</p><p class="ql-block">原来,是亲爱的父亲被顽疾长期折磨,剧痛难忍,终究选择纵身一跃。一个十四岁的中学生,骤然面对这般惨烈的生死场景,多半会崩溃大哭、手足无措。可守正没有。他立在原地,浑身紧绷,眼眶通红,死死咬住嘴唇,没让一滴泪落下来,冷静的让人可怕。</p> <p class="ql-block">他慢慢蹲下身,伸出右手试探父亲的鼻息,确认无力回天,便弯腰稳稳背起那具冰冷沉重的躯体,一步一步朝着医院走去。从巷子到市中心医院的路不长,却像走完了整个少年时代。少年的脊背单薄,却挺得笔直,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又长又硬。</p><p class="ql-block">医院大夫告诉他,父亲是胃癌晚期,异常痛苦所致。他平静地办好手续,将父亲送入太平间。全程无言,无求,无泪。不是不痛,是痛入骨髓,反倒沉默如山。那一天,命运撕碎了他的懵懂年少,把“担当”二字,狠狠烙进了他的骨血里。</p> <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1974年10月,守正高中毕业下乡来到鄂东山区。在知青点,他舍得吃苦,不怕吃亏,成为全公社首批发展的知青共产党员。三个寒暑后招工返城,在武昌一家国营饭店炊事班炸油条。天不亮起身,从汉口到武昌,五点半到岗,守着滚烫的油锅,油烟呛人,热气灼脸,从不偷懒耍滑,炸出的油条根根金黄实在,分量足、口感好,同事与老主顾都夸他实诚本分。</p><p class="ql-block">不久,单位女财务突然生病住院,领导见他是高中毕业,做事认真细致、为人可靠,临时安排他代理财务工作。本是一线店员的他,从未接触过财务,却凭着一股较真的劲头,把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账实相符、条理分明,没出过半点差错。</p> <p class="ql-block">领导看他管账稳妥,便起了私心,想把临时代管变成长期兼任,有意让原财务一直“病下去”,方便在账目上做些不合规矩的灵活处理。守正不会灵活处理。身边有人劝他,这是难得的机会,既能讨好领导,又能多些便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p><p class="ql-block">守正心里有一条底线:公家的事要讲规矩,做人要讲良心。财务岗位有明确分工,原财务因病离岗,并非失职,病好就理应回到岗位。他不愿配合这种不合规矩的安排,更不想参与到可能损害集体利益的事情中,坚持等原财务康复后,完整交接了所有账目和工作。</p> <p class="ql-block">这件事让饭店领导来气,觉得他固执死板、不识抬举,此后便多次给他穿小鞋、冷嘲热讽,百般刁难。守正不愿在这样的环境里妥协苟且,二话不说,愤然辞职。</p><p class="ql-block">回到家中,他把全部时间和精力投入准备高考的复习中。白天当扁担打零工维持生计,晚上挑灯夜读补习功课,好在朋友多,收拢到一大堆数理化考试资料,如饥似渴的阅读、做题。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仅用两个月时间,在恢复高考的第一年头,硬是考上了西安交通大学,从油锅旁的普通营业员,走进名牌大学的校门。</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大学期间,<span style="font-size:18px;">竹笛吹得好的</span>守正,学业优异,恋情稳定,担任系学生会文体部长,人生眼看就要步入安稳坦途。临近毕业时,国家号召支援科威特公路建设。消息传来,他没有犹豫,第一时间报名。</p><p class="ql-block">热恋的女友急得泪眼婆娑,再三劝阻:“马上就毕业了,留在内地安稳工作,我们结婚过日子不好吗?那么远,那么苦,万一有个好歹……”一边是儿女情长的温暖,一边是国家召唤的担当。守正心中不舍,却依旧坚定。</p> <p class="ql-block">出发送行的车站,他紧紧握着女友的手,沉默许久,说出一句朴实却重若千钧的话:“这三年,就当我坐牢了,等我回来。”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却是最赤诚的承诺。</p><p class="ql-block">他告别校园,告别恋人,远赴中东沙漠。烈日风沙,缺水孤寂,工程条件之艰苦远超想象。他与援建队员们一同扛仪器、测线路、盯现场,把中国公路一寸寸铺进异国戈壁。三年时光,家书稀少,思念绵长,苦累自知,他却从未叫苦退缩,圆满完成任务,平安归国。</p> <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归国后,守正被分配至鄂南某公路段任技术员。他专业功底扎实,现场经验丰富,干起工作来得心应手。修路之人,路便是家。他常年扎根工地,翻山越岭踏勘线路,风里雨里坚守现场,与工人同吃同住,一身尘土,两脚泥浆,把全部心思都用在工程建设上,多次根据工地实际修正设计方案。还多次在节假日系上围裙露一手炸油条的手艺,获得师傅们的交口称赞。</p><p class="ql-block">当年全社会大力推进干部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守正既有名牌大学学历,又有海外工程援建经历,还是长期在一线实干的工程技术员,加之作风朴实、群众口碑极好,经过组织考察,被破格提拔为工程处副处长。又<span style="font-size:18px;">恰逢省局班子调整,</span>半年后被任命为公路管理局副局长(正处)。职位升了,他却更往基层钻。不摆官威,不搞排场,一辆上海牌轿车就成了他的办公室,大大小小的工地上都能见到他的身影,深得职工拥戴,没人说他是个官。</p> <p class="ql-block">常年在各个工地奔波,顾不上家庭,夫妻聚少离多,家庭渐渐生出裂痕。他满心愧疚,却深知肩上责任,从未有过半点懈怠。在全系统干部大会上,领导排名靠后年龄最小的守正掏心窝子说:“共产党是打土豪、分田地起家的,为的是百姓安居乐业。手里有权,就敢贪敢占,对得起谁?最对不起的会是自已的本心。万万不可有贪念,一贪,眼光、标准、追求就不一样了,家就毁了。”</p><p class="ql-block">彼时一些项目经理不以为然,暗笑他不识时务不懂行情。多年后身陷囹圄,才知何为清醒,何为远见。<span style="font-size:18px;">当时局领导班子成员有六人,守正是最不谙变通的一个。后来发展高速公路,各地交通系统许多领导干部落马,他们六人中竟有三人因各种缘故锒铛入狱,昔日同僚,转眼铁窗相隔。</span></p> <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为兼顾家庭,也为在更广阔的平台为民做事,在处长岗位多年的守正参加全省领导干部公开选拔,凭借过硬的综合素质,考上本省某厅任副厅长。岗位更迭,初心不改。他知轻知重,思远望近,话紧心细,手忙腿勤,不贪不占,不搞拉帮结派,凡事讲原则、守规矩。弟弟守礼和弟媳工厂下岗,他出钱让他们参加驾校培训,取得驾照后守礼俩口子找到了满意的工作。</p><p class="ql-block">几年后,守正调任省总工会党组成员、副主席,他更是将普通职工的冷暖放在心上。经常到各专业工会走访,倾听群众诉求,即服从经济大局,又解决具体问题,该为工人争取的利益绝不推诿。他对弟弟说,看到那么多困难的职工,你能忍心享乐?不久,因实绩突出,清正廉洁,被省委组织部选调至地级市任常务副市长。担子更重,责任更大,他依旧保持本色,话不多,事不拖,心不歪,看不惯的事情绝不随波逐流,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始终对得起身上的职责与百姓的信任。<span style="font-size:18px;">因公出国考察多次,从来没有额外花费一分钱外汇。</span></p> <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任期届满,正好到退休年龄,金守正拒绝协会学会之类的职务和各种邀约,一身轻松地回到省城,仍住当年分配的厅长楼。如今,只要是过节过年,他还是要回到汉口老巷公共卫厨的房间。<span style="font-size:18px;">家中陈设简单,无贵重摆件,无奢华装饰,最显眼的是一摞摞整齐的工程技术书籍与厚厚的工作笔记。女儿也常携外孙归来,一家人围坐一桌,吃着一顿家常饭菜,说说笑笑,简单却温暖。</span>他衣着朴素,和气可亲,偶尔上街逛逛,没人看得出他曾身居副市长高位。午后阳光正好,他便搬一把老竹椅坐在一楼天井,翻看旧报纸与老照片,那些在科威特工地、鄂南公路段上的岁月,都化作眼底平和的笑意。</p><p class="ql-block">偶尔有老同事、老部下知晓,上门探访,谈及当年班子六人三人落马的往事,依旧感慨万千。守正只是淡淡叹道:“做事先守心,心正,路就不会歪。”<span style="font-size:18px;">有人羡慕他一生顺遂,平安落地;</span>有人惋惜他太过耿直,不懂变通,未曾享过所谓“荣华”。可守正心中清楚,实际上,当今社会不讲什么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官位高低,而是无论身处顺境逆境,面对各种各样的诱惑,都守住了底线,对得起良心,不负国家,不负百姓,不负父母。</p> <p class="ql-block">暮色降临,守正与老伴相伴携手在江汉路上漫步,晚风温柔,灯火可亲。半生风雨,从青少年丧父的孤苦,到油锅谋生的平凡;从远赴异域的担当,到为官一方的清廉,其实他遭遇到许多沟坎,历经无数次考验,签下过或大或小的项目,却始终挺直脊梁,从未弯曲。就是曾经主政的那位领导被上级巡视组找去了,也与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夜深人静,他总能安然入眠,无愧疚缠身,无恐惧惊扰,无贪念作祟。</p><p class="ql-block">这就是我的老邻居金守正。后来我们各自成家之后会面不多,却一直彼此关注牵挂着对方。在社会急剧转型期间,守正恰逢好运,做到了一生守正,半夜敲门心不惊。这其实是公务人员最踏实的幸福。现在不争气的领导干部越来越多。几年前,那位改革开放不久就随母亲出国的邻居归国想见发小,我们有一次聚会。席间,守正对三十余年未见的邻居道:“<span style="font-size:18px;">你说的对人要有敬畏之心,要懂得害怕的话,我一直铭记在心。</span>”守正<span style="font-size:18px;">在我心里是一个平凡普通用一生诠释担当与清白的人,一个当之无愧的真正男子汉。</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