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号:66218244</p><p class="ql-block">文字/编辑/图片:小贝</p> <p class="ql-block">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十二日,这个日期像用刀子刻在我的记忆里。</p><p class="ql-block"> 那天天气格外晴朗,离军营还有五公里的时候,我们就看到了那座梯形的高山——方山。它孤零零地立在平原之上,山顶平坦如印,所以也叫“天印山”。尚未入伍,这座山就给了我一个好奇又神秘的印象。或许是因为这山,或许只是因为年轻——那一天,我刚满十九岁。</p><p class="ql-block"> 我把青春交给了方山脚下的军营,交给了那声声号角。</p> <p class="ql-block"> 新兵连的日子,是从一把冰冷的铁锹开始的。方山的冻土在冬天硬得像铁,一锹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震得虎口发麻。我们被拉到那片空旷的荒地前,教官的命令简短而坚硬:“挖,把这挖成个池塘。”渐渐地我们明白了,挖的不是土,是身上娇生惯养的习气。</p><p class="ql-block"> 最难忘的是那次夜间紧急集合。短促尖锐的哨声撕裂了寒冬的睡梦。我们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在黑暗中打背包、冲出门。队伍被拉到训练场跑圈,一圈,两圈,十圈……跑到三十圈时,整个人已近乎虚脱。我想用系在挎包上的毛巾擦汗,就在摸到毛巾的一瞬间,那条柔软的毛巾竟在零下的寒风中瞬间冻硬了,像一根粗粝的木棒。</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被选入报务集训。发报的要领,是将右手中指跪在电键按钮上,以小臂带动手腕用力敲打。刚开始练习时,中指很快就磨破了皮,露出红肉,一碰电键便钻心地疼。晚上躺在被窝里,我把手伸出来借着月光看看——中指肿得像个小萝卜。我咬着被角,第二天一早用纱布缠了手指,继续跪在键上。日复一日,直到中指上长出一层硬硬的厚茧。那时候我才明白,阵痛是蜕变的必经之路。</p><p class="ql-block"> 那一声声清脆的电波,是我青春里最铿锵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 二〇一九年春天,我被派往赣北岷山乡一个叫春华的小村庄担任驻村第一书记。从方山到岷山,从电波到泥土,仿佛走了很远,又仿佛从未离开过那片土地。</p><p class="ql-block"> 清楚地记得第一天我踩着雨后泥泞的小路走进春华村的情景。头三个月,白天我踩着露水挨家挨户敲门,笔记本上记满了谁家屋顶漏雨、谁家娃娃没学上;夜里村委会的灯亮到后半夜。记得低保户张叔攥着皱巴巴的户口本,手抖得写不了字,我蹲在门槛上一笔一画替他填表。记得深一脚浅一脚摸到咀上张自然村时,看到张叔正佝偻着腰舀屋檐水,他家门前的土路被冲成烂泥沟。那晚我拨通单位领导的电话,申请来二十吨水泥。铺路那天,我和村民滚成泥人,手掌磨出血泡。</p><p class="ql-block"> 村民们说:“张书记把心种在这儿了。”而我深深明白,真正扎根的是他们——用布满裂口、厚实有力的手掌,托起希望的双手。</p> <p class="ql-block"> 2026年5月1日,劳动节。我又一次踏上岷山。</p><p class="ql-block"> 这一次,我不是来驻村的,而是带着儿女和夫人来走走看看。清晨的阳光洒在赣北的群山之间,我站在岷山脚下,忽然觉得,在劳动节当天回到这片红色土地,似乎冥冥中有一种特殊的缘分——这是一片用无数劳动者的鲜血与汗水浇灌过的家园。</p><p class="ql-block"> 我首先来到岷山红色文化园。烈士纪念塔巍然矗立,塔身上镌刻的名字密密麻麻。讲解员告诉我,1939年的一个寒夜,国民党反动派突袭赣北工委驻地,制造了“岷山惨案”。而在此之前,赣北游击大队在南浔铁路沿线浴血奋战,仅半年就歼灭日寇五百余人。我站在纪念馆内,看着玻璃柜里那件破旧军装、那把锈迹斑斑的大刀,仿佛能听到当年的枪炮声。讲解员动情地说:“这些烈士大多只有二十多岁,有的甚至没有留下一张照片。”</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我们今天的“劳动”,是建设、是创造;而他们的“劳动”,是抗争、是牺牲。没有他们用生命铺就的道路,就没有我们挥洒汗水的舞台。</p><p class="ql-block"> 午后,我沿着新修的“红军小路”登山。山风拂面,松涛阵阵,一丛丛杜鹃花开得正艳,当地人叫它“映山红”,说是烈士的鲜血染红的。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台,放眼望去,山下是一幅生动的画卷:整齐的蔬菜大棚泛着银光,果园里枇杷挂满枝头,旅游大巴正沿着柏油路缓缓驶入村子。</p><p class="ql-block"> 我蹲下身,触摸路旁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八十多年前,或许有一位年轻的游击队员也曾在这里歇脚,望着同样的山峦,想着明天的战斗。而今天,我也站在这里,看到的是公路、是民宿、是游客的笑脸。穿越时空的同一片土地上,不变的是奋斗,改变的是命运。</p> <p class="ql-block"> 离开岷山时已是傍晚,夕阳把烈士纪念塔的影子拉得很长。广场上,一群孩子正在少先队旗下宣誓,清脆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p><p class="ql-block"> 从方山到岷山,从一名新兵到驻村书记,从听令而行到为民请命,再到多年后以一名访客的身份重归这片土地。那条冻硬毛巾的冬夜与这条洒满阳光的山路,那枚跪出厚茧的中指与这双磨出血泡的手掌,那一声声“滴滴答答”的电波与这一阵阵孩子们的宣誓声——原来人生的路,从来都是这样:用脚板底丈量,用真心去贴近,用一生的时光,去回应那片土地上的呼唤。</p><p class="ql-block"> 一切伟大,都源于平凡的劳动;一切幸福,都需要接续的奋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