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母文

癞蛤蟆十三号

<p class="ql-block">在十五个小时左右的一系列祭奠仪式结束的次日,回湛江的途中,整条公路全是密密麻麻的雨,全程一百多公里,从老家一地湿到湛江的家,从车窗点点滴滴的雨痕一一化落到无处不在的水痕,是迷濛,亦是漫延;想到每次带你回老家,你都很欢喜,然后又和我们欢喜地一起上来,而这一次,回去时你不再有欢颜,我再也无法把你带上来了。</p><p class="ql-block">按老家的凶礼丧例,丁母忧我须一直在老家“三七”二十一日,得发须全留,闭门居守,一天“哀饭”两次,然后喊不会回来的你回来吃饭,给已在九泉之下的你烧纸钱,在晨昏两端,直至除服。其实在我的认知里,我很难相信这些会对你的亡灵有帮补,或对我的悼念有益助。也不太相信所谓人有往生之说,就算有,也与今生并不相通,正如我们并未见到人的前生与今生相融。今生既不知前生之事,往生岂会连今生之情!所以,如果我用这伴你亡灵的廿一天能换来陪生前的你,或者哪怕是一天,我的愧疚之情都或有一丝缓解。</p><p class="ql-block">但这又并非全无意义,我能逐渐看到我另一个样子,过另一种生活,仿佛由于你,我有机会两次来到这同一个世上,一次是有你的现世,一次是无有你的现世,而这现世依然是连续的,只是我的现世断了你;我也甘愿一改从前,在做自已不相信的事时,仍能一心一意。或者说我能一心一意做一件我认为全无意义的事。而这“三七”廿一日,相对于守丧三年的古制已是至为简约了。而这一切虽然“全无意义”,但我仍然自知陪得远远不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莫说你恩深似海,就算我欠债还钱,这也只能是最低的利息。</p><p class="ql-block">明人邵宝诗云,天下无如别母难。当我“三畚添土”洒向你的棺木时,你与我,仍近在咫尺,但我却格外清醒,从此我与你,便是生与死的距离,亦是我能与你在尘世间最后的距离。我该如何去挽留这一刻又这一辈的母子情?你于此长别,我又不得不送;而送你至此,又再无可送。痛哉!从我们的家到唯你的坟,这条路惜并不遥远,无须多曲折迂迴就已是穷途。年少时读《世说新语》的注,说阮籍常驾车独行,易遇死路,辄恸哭而返。当时我甚是疑惑,他本是漫无目的,无路可走而返,不属智穷,一代贤达任诞之人,何至于痛哭流涕?而今我此一返,终能隔千秋而共情。</p><p class="ql-block">你临终前并未给我留下一语一言,但这些时日里,你又并不只是和我一次告别,或一种告别。我每一次痛哭流涕都是一次告别,都是一种告别。在一道斜阳下,或一场夜雨里;在一片风吹的落叶中,或一件褪色的旧物里,都是一次告别,或一种告别。于我而言,你甚至是一缕一缕地与我告别、一缕一缕地湮没的。</p><p class="ql-block">从我生命的开始,到你生命的尽头;从我会开口喊你,到你不能应答我;从你捧我在掌上,到我搂你在怀里;从我睁开眼睛寻觅你,到你合上眼睛不理我;从你中年得子,到我中年送终;从你唱的儿歌,到我吟的挽歌;从你的万份欢喜,到我的万种悲恸,我的白发已延续了你的白发,我的手心温暖不了你手心的冰凉!</p><p class="ql-block">天地一逆旅,奈何多借一宿都不能。你为你的欢喜编织了五十年百转千折的回护,从此终结,而我对悲恸的执着,也终将会被浅薄而斑斓的岁月夺情。</p><p class="ql-block">2026.5.2</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