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塬上的风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叫赵栓柱，今年七十九岁，家住渭南塬上。塬就是高坡，站在我家门口朝南望，能看见华山的影子；往北走二十里，就是渭河。都说关中平原是八百里秦川，可我们这塬上，地不平，沟沟坎坎，种庄稼比不得河滩地，苦得多。

小时候，爹常说一句话：“塬上人，靠天吃饭。”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塬上旱，井打下去几十丈不见水，庄稼全指望老天爷下雨。有一年春旱，麦苗长得还没脚面高，叶子黄了尖，爹跪在地里，磕了三个头，求龙王下雨。娘说：“求有啥用？你该挖渠去。”爹没吭声，第二天扛着镢头去了渭河滩，要挖一条引水渠。一个人挖了两个月，挖了一里多，后来公社组织全大队的人接着挖，总算把水引上了塬。那年麦子收了七成，够吃了。

我八岁开始上学堂，在村里的小学，先生是个老秀才，教《三字经》《百家姓》。我没上两年就不上了，家里穷，交不起学费。回家放牛、割草、拾柴火。十二岁跟着爹下地，学犁地、摇耧、锄草。爹说我悟性高，犁地犁得直，耩麦耩得匀。我十五岁就能顶一个全劳力了。

六零年闹饥荒，塬上更苦。地里打不下粮食，食堂的稀饭能照见月亮。我娘饿得皮包骨头，还去地里捡玉米根，拿回来砸碎磨成面，蒸成黑疙瘩。那东西咽不下去，嗓子眼像塞了棉花。可我娘非逼着我和弟弟吃，说：“不吃就饿死了。”后来我弟弟还是饿出了病，落下个胃疼的毛病，跟了一辈子。

我二十一岁娶了媳妇，是河对岸华县的女子，叫秋兰。秋兰嫁过来那天，一身红棉袄，脸圆圆的，见了我不敢抬头。我家穷，三间土房，彩礼凑不够，秋兰她爹不愿意。秋兰自己说：“塬上就塬上，只要人好，吃糠咽菜我也跟。”我听了这话，心里热乎乎的，发誓这辈子对得起她。

婚后我们在塬上种麦子、种玉米，还养了两头猪。我起早贪黑，秋兰也下地，两个人苦是苦，可踏实。后来有了娃，一个接一个，三个儿子一个女子。日子紧巴，但秋兰会过，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孩子们的衣服改了又改，大的穿了二的穿，二的穿了三的穿。

八二年包产到户，我是真高兴。我们家分了十二亩地，一半在塬上，一半在沟底。我借钱买了一头牛，自己打了一眼旱井，窖雨水浇菜地。头一年麦子收了三千斤，堆在院子里像座小山。我抓一把麦子放在手心，看了半天，跟秋兰说：“咱再也不愁吃了。”秋兰抹眼泪，说：“栓柱，咱熬出来了。”

后来三个儿子都成了家。大儿子在渭南城里开了个面馆，二儿子跑运输，三儿子留在村里，接了我的地。女子嫁到隔壁村，日子也过得去。我和秋兰老了，地给三儿子种，我们就帮着带孙子，喂喂鸡，看看门。

六年前秋兰走了，得的是脑梗。走的那天早上，她还说想吃一碗油泼面，我给擀好、煮好、泼了油，她只吃了一口，说香，然后就闭上了眼。我端着那碗面，站在床前，浑身发软，一口也吃不下。

现在我一个人住。儿子们接我去城里，我不去。我说塬上住惯了，城里闷得慌。其实我是离不开这地方。推开屋门，能看见华山，能看见塬下的渭河，能看见秋兰和我种了一辈子的地。

每天早晨我起来，先去地里转转，看看麦子长多高了。三儿子说不用我看，我说不看心里不踏实。蹲在地头，拔一棵麦子，数数分了几根蘖，搓搓穗子看饱不饱。塬上的风刮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滚，哗哗响。

我这一辈子，没见过大世面，没做过大事情。就是种地、养家、过日子。可我觉得值。塬上的地薄，但养活了我和秋兰，养活了四个娃，养活了这一大家子。

华山年年青，渭河年年流。我还能活几年，不知道。可只要还能动，我就天天到地头坐一会儿。

看看麦子，看看塬上这片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