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既白 ——五四散记

李恒森

东方既白——取意自东坡《赤壁赋》中“不知东方之既白”。天将破晓而光明乍现，恰如百年前那一声呐喊唤醒了沉睡的土地，也如每一代青年的青春之于时代：是暗夜将尽时第一缕曦光，是长河尽头初露的曙色。以此为题，既应和文中晨曦遍洒的意象，又以简驭繁，寄寓五四精神与青春中国永如东方既白——天已微亮，而光芒万丈，仍在向上。

——题记

晨曦自天际缓缓铺开，先是极淡的一抹鱼肚白，如宣纸上最初的浸染；继而洇成浅金，似少女指尖不经意拈碎的箔片；最后灿然洒满整片大地，仿佛有人打翻了满盏的琥珀光。五月的风，软软地吹过来，带着泥土翻新后的清气，带着草木初盛时那一缕幽幽的甜，拂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庞，也拂过每一颗热烈的心。晨光里，有人推开窗，有人走出门，有人在书页上写下第一行字——五月就这样开始了，带着一种蓬勃的、毫不掩饰的生机，像一支刚刚起调的歌，清亮而悠长。

今天，是五四青年节。

五月本就属于青年。它不像三月那样欲说还休，半卷珠帘半掩面；也不像盛夏那般咄咄逼人，烈火烹油不留情。它恰恰好，是蓄满了力的奔跑前夕，是花朵开到最盛时的那一瞬，是太阳升高前最温柔也最坚定的一程。而这种气质，恰恰与青年相通：不偏不倚，风华正茂。

该怎样描述青年呢？

青年是原野上一条不肯回头看的河流。两岸的风景再旖旎，也不及远方那片未知的海；纵使千回百转，也要奔一个海阔天空。青年是雨后山间第一声鸟鸣，清脆，短促，却足以让整片寂静为之一振，像一滴露珠坠入深潭，漾开满池的涟漪。青年是图书馆里那盏亮到深夜的灯，光晕笼罩着低垂的额角，和一双不肯合上的眼——那眼里有星辰，有未写完的诗，有尚未抵达的远方。青年是操场上被汗水浸透的衣背，是辩论赛上脱口而出的锋芒，是毕业照里那一张张毫无保留的笑脸，灿烂如五月的石榴花。

更深的，青年是一种心气。明知世路崎岖，偏要选择出发；看过人情冷暖，依然选择相信；被生活重重绊倒，爬起来拍拍尘土，再说一次“不妨”。青年的眼睛里永远有光——那不是未经事的懵懂，而是看过了影翳之后，仍然决定把自己活成一道光的勇气。无论是在繁华都市的写字楼里敲击键盘，还是在偏远山乡的田埂上躬身耕耘，青年总有一种本事：把脚下的土地，走成理想的模样。他们像一粒粒种子，落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就在哪里撑起一片绿荫。

青春又是什么呢？

常听人说，青春是一段年华，过去了便过去了。这话只对了一半。青春更是一种状态，一种“我还有无数可能”的底气，一种“我偏要勉强”的执拗，一种“世界那么大，我要去看看”的好奇。它是第一次心动时那种兵荒马乱的甜——像一树海棠忽然被风吹乱，满心都是花瓣的微颤；是第一次远行时那种既怯又勇的忐忑——月台上汽笛一声，从此故乡只在身后，前程尚在云端；是做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之后，忍不住想让全世界都知道的冲动，仿佛整个天空都成了自己的画板。

青春最大的慷慨，是允许试错。人生的后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草木皆兵；唯独青春那几年，跌倒了可以若无其事地爬起来，拍拍衣上的灰，笑着说“再来一次”。青春最珍贵的本钱，是不计成本。后来的事，多半盘算得失，独独青春那几年，可以为了一句话彻夜不眠，可以为一个人翻山越岭，可以为一种看不见的念头，耗尽全部气力。像飞蛾扑火，不是不知火的烈，而是信光的暖。

所以，青春从来不是日历上的某一页，而是一种“尚未完成”的心理状态——知道自己还要生长、还能够生长、并且生长的方向握在自己手中。这种感觉，有人在二十岁时已经枯竭，像夏天的蝉蜕，空有一副躯壳；有人到了八十岁仍然蓬勃，像深秋的老枫，愈老愈红。青春，原来是灵魂的年纪。

这样的青春，这样的青年，从来都与时代彼此辉映，像山与水的对望，像风与云的唱和。

一百多年前，也是一个五月。那时的青年穿着朴素，面容青涩，却有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他们走出书斋，走上街头，用单薄的身躯为这片古老的土地呐喊，用滚烫的血为沉睡的民族开路。那个五月的风，吹动了一面旗帜，也吹醒了一个时代。那些年轻的名字，像繁星一样嵌入历史的夜空，至今仍在闪烁。

今天，时代的接力棒已然传到了新一代青年手中。

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它快，技术如潮水般奔涌，昨天还在热议的概念，今天已成寻常；它大，世界被互联网拉得触手可及，人与人的悲欢从未如此贴近，又因种种隔膜而显得遥远。它好，好到让前几代人羡慕——遍地的机遇，无限的可能，任何一个角落的年轻人，都有机会被世界看见。它也有它的难，竞争如影随形，不确定性像挥不去的薄雾，压在每一个想要出走的灵魂上面。

但恰恰是这样的时代，最需要青年。正如最湍急的河流，最需要勇敢的水手。

因为青年有融化复杂的能力。他们在信息的洪流中长大，天生懂得如何筛选、如何辨明、如何在纷乱里找到秩序，像一束光穿透棱镜，将混沌分解为七色。因为青年有打破边界的勇气。他们不再被地域、行业、成规所囚，敢于在陌生的领域从头来过，敢于用不同的语言和世界对话，像一只鸟，不问山有多高，只问翅膀够不够有力。因为青年有向往美好的本能。即使看见了不完美，他们依然愿意伸出手，去修修补补，去点燃一支又一支细小的烛火，相信微光会吸引微光，微光会照亮微光。

可以在实验室的显微镜下寻找生命的密码——那些螺旋、那些碱基，是造物主写下的诗行；可以在广袤的田野上用新技术播种希望——一粒种子入土，千万个梦想发芽；可以在三尺讲台上将知识的火炬一程一程传下去——烛尽光存，是为师者最深的浪漫；可以用镜头和文字为这个时代留下有温度的注脚——快门一按，便是永恒。可以轰轰烈烈，如惊涛拍岸；也可以安安静静，如春雨无声——只要是内心深处真正想走的路，并且为之倾尽了全部气力，那便是对青春最好的回答，是对岁月最深情的告白。

时代召唤的，从来不是千人一面的丰功伟业。时代召唤的，是每一个青年身上那份真诚、那股执拗、那种对生活不肯敷衍的热望，以及对这个世间深沉的善意。每一个认真活过的青年，都是这个时代的脊梁。脊梁不必都是钢铁，也可以是一株株柔韧的竹子，风来时弯腰，风过后依然挺立。

太阳已经升高了。晨光变成了日光，露珠悄悄蒸发，化作看不见的水汽升上天空；梧桐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掌在鼓掌。新的时辰开始了，新的故事正在发生，千千万万的青年也正在各自的坐标上，写下属于这个时代的段落，或长或短，或激昂或沉静，都是独一无二的华章。

愿每一颗年轻的心都燃着不灭的火，愿每一双年轻的眼睛都闪着不熄的光。愿顺境时懂得谦卑，像饱满的谷穗低下头去；逆境时不失骄傲，像风雪中的红梅兀自开放。愿不怕脚步缓慢，只怕原地停留；不惧迷途，只怕从未出发。因为迷途也是路的一部分，弯道也有弯道的风景。

五四的精神不是什么玄奥的道理。它很简单：向往光明，追求真理，敢走那条少有人走的路。这种精神不会老，因为它藏在每一代青年的血脉里，如薪火相传，如长河奔涌，如五月年年照常升起的太阳——初升时染红半边天，正午时照亮整片大地，即便落山，也把余晖留给晚霞。

窗外，又有年轻的身影走过。阳光落在他们的肩头，像给每个人都悄悄镀了一层金边。那金边在跳动，恍如火焰，恍如翅膀，恍如正在书写的、金色的未来。

东方既白，青春中国，永远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