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婆婆回老家

拒绝聊天

清明时节，丈夫便念叨着要回老家给外婆、父亲上坟，可因我常年值守护林防火一线，归期一拖再拖。如今春深，愧意愈浓。婆婆已逾古稀，归乡的次数，怕是掰着指头也能数清了。虽四妹定居凌源，三妹与侄女偶尔来探望，可她心底那方故土，始终温热而执拗——那里还住着三妹和一位侄女，还有远房的妹夫。归途四小时车程，于旁人不算远，于丈夫却是全年无休的坚守，于我亦是琐碎如麻的日常。上坟需看三妹与侄女是否得空，而婆婆的牵挂，早已不止于坟茔，更在田垄、菜畦、门外那一捧粪土、几株艾蒿、几苗薄荷——那不是寻常馈赠，是故土在她掌心悄然落下的印记，无声，却沉甸甸地压着岁月。

为让婆婆与三妹能说些体己话，丈夫便携我与孩子缓步出门，重访他童年栖居的屋舍、书声琅琅的旧校、家旁那方绿荫如盖的小公园。他娓娓道来少年时的奔跑与仰望；又匆匆赴约，与老同学叙旧。

重登千山，是婆婆埋在心底多年的念想。她总说起三十多岁那年，一手牵一个孩子，气喘吁吁却笑意朗朗地攀上山巅；后来外孙携妻与岳母登顶归来，笑着打趣：“姥姥，您可爬不上去！”这话她记了许久，念叨了多次。可真站上山道，观光车刚停稳，百级石阶未至，她已微喘驻足。孩子早已跃至四百级处，电话里催问：“爸，奶奶呢？”丈夫只答：“我在陪她。”——于她，是故地重游；于我与孩子，却是初识千山。我遂拾级而上，陪孩子向顶峰进发。

七百余级台阶蜿蜒向上，五佛顶近在咫尺，却被工作人员轻轻拦下：“登顶需排队。”抬眼望去，人潮如墨，蜿蜒数排，寸步难移。孩子惦记着山下翘首的奶奶，频频催促返程。带着未竟的仰望，一步一回望，我们悄然下山。

婆婆未能登顶，眉间微蹙，偏又不肯服软，执意要去一线天、天外天。我懂她那份倔强——那是岁月压不弯的脊梁，是想向儿孙、也向自己证明：我还行。于是买缆车票，静候四十七分钟，两分钟便凌空而起。俯瞰脚下陡峭如削的山脊，她默然良久，终轻轻摇头。返程仍需排队，缆车再上。她反复念着外孙那句玩笑，电话里对闺女说：“走了一半就回来了……”可那哪是半程？分明不过四分之一。不服输的劲头令人动容，可人生行至深处，最深的勇毅，有时恰是懂得停步、俯身、与自己和解。

翻看孩子为我拍的照片：有咧嘴大笑的，有匆匆一瞥的，有光影错落的，也有心不在焉的敷衍。我亦近五十岁了，乘观光车、坐索道，才堪堪抵达此处，自然盼着影像能映照出几分从容与光亮——纵使退休后时间宽裕、经济宽裕，身体是否还肯应允？为这一程，我特意修剪了鬓角，染亮了霜色，却终究未能登顶，草草收束。我已倾尽所能，陪她走完能走的每一步；她力有不逮，亦非不愿，实乃岁月无声的刻痕。千山不语，台安长青。我们暂别，但不告别——来日方长，山还在，路还长。再见了台安，再见了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