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水井的风雅

若水（才苏）

　　暮春将尽，谷雨轻软。残英辞树，絮舞山林。时令正从繁花深处悄然转身，向着初夏的眉眼底走去。这样的时节，接到杨进平同学的电波相邀，说金兴村有瀑布可观、清风洞可赏，还有高雅的荷花曾经盛开过，虽则这两年荷花不种了，但“高雅”二字，到底还是让人心动。

　　去的那天之前，还下着暴雨，气温骤降，凉意袭人。待到四月三十日，却忽然放了晴，万里碧空，一片蔚蓝。天公如此作美，同学们的心情也便像这天空一般，澄澈而舒畅起来。

到了金兴村，一行人便分作两路：有的去看瀑布，有的去探清风洞。待各自尽兴，便齐齐登上了高水井。

　　高水井，是杨进平同学祖屋所在，踞于金兴村南向的最高处。

站在屋前放眼望去，东边是开阔的视野，整个金兴村尽收眼底，清风梳柳，屋舍俨然，田畴青青，山峦绵延，像一幅铺开的田园画卷。向北稍转，远处静卧着一座笔架山，山形端正如案，自带几分文气。西边的山势略高一些，按风水上的说法，便成了青龙；右侧的山峰稍远，亦有白虎伏卧之态。四围山色环护，气象从容，仿佛天地间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这一方水土细细安顿过。

　　杨进平同学在正屋前略略指点了一番方位，便引我们转到屋后。

只听叮咚叮咚的声响，清清脆脆，像谁在用山泉弹拨一支古老的曲子。循声望去，一口小碗口粗的山泉正汩汩流淌，水清至极，婉转而温柔。那泉水仿佛不是流出来的，倒是弹着琴弦出来的。

同学们见了，一阵兴奋，纷纷用杯子去接。唐金姣同学先饮了一杯，连声说：“好水”，便又为大家一一盛上。那水入口清冽，微甘，带着山石与竹根的气息，直凉到心底里去，教人精神为之一振。

　　饮罢泉水，回到屋前，杨进平同学才笑着说：“这井水壮阳，多子。我的奶奶生了十三个小孩，九男四女，全部成活，我的家族如今成了城步杨姓最大的一族。”

众人听了，皆啧啧称奇，又笑叹这泉水实在是风雅得了不得。

再看这高水井的景致——左边群山环抱，满坡的小黄竹密密匝匝，早春长的竹笋已然抽叶，新竹笋却还在慢慢地生长着，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如细语，如轻吟。屋后的山高高耸起，如椅如靠。泉水出口处，几株原生白杨树高大挺拔，旁边一片毛竹青翠欲滴，枝叶交织如伞如盖，浓荫蔽日，清凉自生。

　　杨进平同学做了多年中学校长，是个风雅的人，谈吐间幽默风趣，令人如慕春风。有趣的是，他这一辈竟生了一对龙凤胎，三个儿女中又有两人做了教师——大家便笑说，这可不就应了远处那座笔架山的说法么！

站在高水井，看四围山色，饮一杯甘泉，听一段往事，不觉心旷神怡。有同学便感叹道，真想在这地方建一庐而居，沾一沾高水井的雅气，让门庭增辉，世代荣昌。

我听了，只是默然微笑。

所谓风雅，大约不只是这泉水之甘、山形之妙，更是这方水土养出的那份从容与安然。炊烟袅袅漫过屋檐，月色慢慢爬上田野，蛙声初起，晚风轻拂，灯火阑珊，岁月安好一一高水井兀自静静地卧在山间，那叮咚的泉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清冽如初，婉转如歌。

　　老木屋后的野草、黄竹肆意生长，春日的繁华已悄然卸下。田园以它独有的清宁，接住缓缓而来的初夏。

而高水井的风雅，便在这简静的老木屋旁，叮咚作响，年年岁岁，不绝如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