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然诗歌：《废纸篓》（第九辑）

柴然

金色海岸 1 目光转到下雨村金色海岸歌城 上楼。向后。踩着那带了花纹的铁皮地板 咣咣当当，顺右手径直走到90号，91号 隔着一个两米的丁字，那两门正对着 有那么点儿滑稽诙谐 是总也勾留的90号家二老板 五十开外的人了，周正严谨 干了30年革命齿轮检测工作 铁皮道楼中，找小姐过来 小姐的身前身后指戳一下 然后张开嘴，胸前半握手 头点着，半握拳上下晃着 夸张不尽找来了吹箫女郎 说正对门的大龄青年老板亮亮 大嘴。马牙。满脸郊区性伪善 极会吹牛搭讪，使手段拉客 此前一天，有超级女士马玉兰 因组织卖淫罪在京城被正法 但亮亮却咧着大嘴马牙贴着门说 伙计9平米小歌厅，这时里面 二七14个活神仙捉对厮杀 亮亮脑勺上正正一个91号 里面那套人马配备 恐和他们差之不多 抛开先贤波德莱尔划分的 皆可混顶的职业，中间有 教师、士兵和诗人此三类 代表着知识、杀戮和创造 人类进程中的不可替代者 但此间，却仅仅是嫖娼卖淫一锅粥 他们几人坐在亮亮对面（那丁字腿里） 集体炮轰：你王八糕子如此狂妄猖獗 比马玉兰更应该验明正身，绑赴刑场 还在大火烧旺这金色海岸歌城 或者是深圳小姐拉出去游街的 头七八年秋天，那在一楼顶头 亦是歌城最大一家歌厅的外厅 防暴警察冲进来抓住十余小姐 聚一起玩爬3赌博，让警察们 不不，就是这些参赌的炮小姐 忍俊不禁。乐不可支（笑得她们 搂住肚子都蹲了下去）—— 即为每个姑娘从包中向外掏赌资 结果，弄得噗噜一串真汉子 噗噜又一串真汉子。如此者三 噗噜。噗噜噜。噗噜。噗噜噜 （上面有所欠缺是星条旗那样的 蓝色星辰浮点：噗噜噜噗噗噜噜） 这场抓赌最终受益者为歌厅老板 就是从那一天起，小姐们开始到 老板处领套子：每套1元，大凡 次品：不是没油性，就是有恶臭 2 视角引向室外：老板小姐嫖客 （在火烧火燎时期）楼上楼下 鱼贯而入。川流不息。咣当咣当 铁皮楼梯与铁皮楼道如破鼓长敲 如贴在耳膜上的潮汐。歌城歌城 极少有一首什么像样的歌声响起 唯其老板小姐嫖客三类分子 摩肩接踵。赶庙会一般拥挤 说最是恶心，众家普遍认为 属小姐团着那团卫生纸出来 没任何荒唐成份，还矜持得很 没这团烂玩艺儿便意味着少了50 半炮30，那倒是消弭于无形 而比这还要恶心—— 那是随楼道内，你随便一眼 便能撞见一位醉汉哥哥 咧着嘴和你傻笑，哥们儿 虎口穴上沾上去的卫生纸细屑 丝丝缕缕，有时正好拎瓶啤酒 那卫生纸粗糙低劣得可捻成粉末 无独有偶，这打对嫖客的 还有6块钱1公斤的花茶，人能喝 狗能不能喝？喝吧，北京高末 白头宫女说玄宗？显然成不了 小姐们日后职业回顾之惊鸿一瞥 到时她们也满头青丝（染的也算） 最多腰胯松弛，小腹皮球样隆起 当然不排除上有妊娠斑，抽脂瘢 做阑尾炎宫外孕剖腹产手术所留疤痕 在这里她们每人都有辉煌纪录 可供一生追记。王妍，东北大妞儿 海雁双飞燕妹子，人说在过马家军 只因长腿太粗壮且有波浪大臀 不适合和王军霞赛耐力比长跑 她是用猩红织锦连衣裙换掉深色装 头一天下午，二层拐角小外家 上楼下楼，再上楼下楼，没有 走到过门上：1小时整接10人 亦即从这天起，她甚或窥破了 这行当主要秘密：裸露。露底 颜色刺激。穿得越少，越不要脸 越好。老板客人都叫。凡上班 少有不够20炮能怡然回去休息 3 但此际在更多是明灭闪烁的烟蒂 嗞一声。又嗞一声。捻进人的皮肉 从这皮肉中间甚或能升起 用火柱烫猪头的燎焦气味 最是残忍消极悲哀的芳香 最像一个一个或者一整片一整片 预防天花的牛痘瘢痕最后固定在 从大火中逃离的李三娘小妹妹 （李世民失散的女儿）的手腕上 起初，拉起她们的手 或者仅照这手腕上瞟一眼 这耻辱的印记不是无法忍受 是想她们为什么忍受 这就是被逐出了幸福家园？ 或者被驱策在这幸福的欢乐谷 一道界河？那面的万家灯火 只有织女牛郎，隔河相望？ 起初，他们一堆愚妄君子 哪怕就是李三娘本小姐 有这个国度最纯正的皇家血统 也会铁面无私把她们撵走 轰出去。打谷场轰鸡一样 哪怕她已投入到一位兄弟怀中 秋蝉呢喃。掏出大灯 另一位也不允许：出去，出去 遇此，诗人则有一个全面疯汉问题 酒中他会有锯掉自己一只手的念头 他能看见他提着那把耶稣用过的锯子 走到井边，印度杂耍班软功大师一般 左手放于木匠长凳，右脚绕脖子踩上 直至踩结实了，然后，右手稳重开锯 并看见锯齿鲜血淋漓迸发出一片红光 这之后，那只手噗咚一下齐腕处掉落 拇指外四个手指头，还在神经质抖动 这实际上也是一些战争片中会有的镜头 蜷曲在他灵魂深处这一暴政 在所谓娱乐场所，和这些李三娘 相互亵渎指摘最终达到罪恶解构 他想成为天使，可是他成为了一头野兽 想她们头一回见客 有着多么阴毒、绝望的眼神 充斥着绝对的动物性 冰冷极端——天下已绝 嗞一声。嗞一声。捻进了人的皮肉 4 起初，她们中出色的教育家 ——大家净跟着她学口活儿 这种歌城第一个挑头跳艳舞 歌城怕传出去树大招风 勒令她滚蛋。但她大母驴一样 嘻嘻笑着，猛弯腰 便从小保安的臂展下通过 她可是身板扁平的大高个子 （说骚母驴无耻，却不能一击中的 要害在于人中确有女性盖无羞耻心 和死不要脸无赖男人多少成正比） 她倒说不上是天然去雕饰 主要是卖菜妇人的随身衣装 花花绿绿的小姐中间 大可说一身的破破烂烂 余下是他们5人在7平面小隔间 断然想不到她会那样子毛遂自荐 讲她会跳艳舞。经常跳艳舞 实然为脱衣舞。农业化了点儿 她并不谎称她在过歌舞团什么 就讲她本是护士，护士长 懂得一些人体和医学上的关系 所以口活儿做得是十分温润的 得承认她确有本事。在90号 一阵子（有人说用时15分钟） 即用口活儿摆平过他们五位老兄 这其中两位又刚刚行周公之礼 还有诗人——也许是另一哥儿们 因酒后超疲塌，几个女子过去 走马灯似的，没挣一分钱 当然，还有著名快软哥 一嗓子山青青，水碧碧 倒点烟出来。望高水流水 有钱时从来是玩完之后 才和姐妹搂抱吻拥起腻 而48公斤重老友那阵子更晕 第一天喝傻从91号跑到90号撒尿 脑袋牴墙上对着尿桶晃半天 却不见尿在何方。伸脖子开问 大家方告知尿在没摘套子里 （已是一个刚杀出的猪尿泡） 第二天他倒把歌城当大酒店 带着人家刚给他介绍的女朋友来赴请 （女朋友戴近视镜，很显文质彬彬） 他几人正在90号找了妹子看黄带 老友推门进来，发现不是小包间 遂请新介绍女朋友和大家一并看 （我们的骚母驴——） 在后来的金色海岸歌城 （从下雨村倒到了大黄村） 与仍旧干老板的亮亮胡扯淡 从他可修筑万里长城的大嘴里 知悉上50年的骚母驴（王萍） 主要在原来的海岸线一带站街 诗人想她人老珠黄，命途多舛 亮亮却确切补充：因为她活儿好 （人也不赖），有4个男人 （一个是开煤矿的大老板） 共同包养。问：她为何站街？ 大嘴亮反驳：钱多不扎手吧？ 不只为钱，更不是阔小姐 专为取乐，嘘，性的迷人处 也大大在于光辉的利他主义 5 返回到大火熊熊—— 不，是火烧十年旺 不，兴许是在十年旺最后的年景 熊熊大火究竟燃烧了几天？ 那些寻花问柳的弟兄 敞开怀抱接纳他们的李三娘 怎样从那场大火中逃离？ 危急之中从浓烟中冲出 到大街上回望，是否有 吴宇森的烟火特技，小马哥身后 一连串疯狂惊悚的爆炸冲天而起？ 夜晚的天幕被大火烧得通红 消防警报揪得全城都在心疼 可是随后赶来的消防车车阵 并不能退大火以颓势最终只能撤走 让它燃烧让它燃烧让它燃烧 ——不，兴许是在又一个五年 然后又过去了一个五年 各个场子中的皮肉生意已萧然 即使正时正点，小姐们也有闲暇 可以坐下来展开真正的职业回顾 一边还误不了和他们这样 半职业人士惹笑逗趣，打情骂俏 海雁女士美臀上的加拿大枫叶 无需美体彩绘纯粹自然生成 且美不胜收令众者忘返留连 引领大家畅游更为广大深沉的黑土地 （在雪国，有什么惊鸿一瞥呀——） 不，海雁差不多已是一个粗蠢女人 叼着烟卷在他们旁边走来走去 两条已不能再说更结实的大腿 因深秋的裸露显出片片雾岚或紫青 全是小土豆大土豆喂养的东北女人 当然还可以加一些酸菜汆白肉 一点蒜泥大拉皮一点大粉条子 一水超出郭凤莲申纪兰的中国铁娘子 诗人和海雁另一双飞妹掐指算来 十年十五年间50元50元累加 是怎样冗长而深入的生死疲劳 她把烟卷儿举在腮边，暧昧地笑笑 ——差不多该有多少呀？ 她还真有点儿文化，能断肠人 在天涯那样用沙哑的嗓音诠释 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 （——可怜的陈琳——） ——还用得着掐指计算吗？ 这回，她有点邪乎地笑了 给多人以温存是什么概念？ 整个人山人海的大型集会广场？ 这种成就感，是不是可以比拟 伟大俄罗斯母亲广泛生儿育女？ 这样，她谈起老家的两串院子 皆为青砖大瓦房。父亲已连着 包了七年的鱼塘。母亲的一副 人造关节，德国货，北京做的手术 哥哥弟弟前后的婚事。弟弟的工作 她自己的两次婚姻。她的小女儿 另外还有好些次打麻将让人抽千 这里的一切（主要为贫苦命运的改变） 一概来自——她两次让抓去正赶上严打 被劳教，五次被抓了现场遭罚款 染过艾滋病以降所有讨厌的性病 （有一时那东西都要成马蜂窝了） 直至现在无需戴套反而百毒不染 人却基本上报废了的——生死疲劳 ——你随风抛洒了你的人格 你过度使用了你的神经流质 她说，穷苦人家想活得好点儿 你说怎么办？一直跪在街边上 给人家磕头，磕到死怕也见不着 一回真金白银。我最荣幸的一点 是我爸听到风声后只是吊起我来 打了我三天——没有活埋了我 6 李薇，靠近东北那疙瘩的内蒙古人 两次让抓去正赶上严打被劳教 全和大名流海雁一道。患难姐妹 变变变：两位同样剃了板寸的师姑 两位三圣庵甩着拂尘的主持 倏忽从喜获丰收的土豆地里旋起 ——（梅超风混杂着小龙女） 这一年，两位师姑倒进来了第二次 而这前后她们竟因服侍一对老双胞胎 ——滚肉圆黑。一位地产商人 一位给地产商人开车的哥哥 一样粗陋的嗓音。一样浓重的郊县话 地产商人每次每人会多给50 条件是大家全裸：一丝不挂 他就是要把小歌厅变成伊甸园 他做亚当，主陪的海雁做夏娃 副陪用舌头，做引诱他们的淫蛇 说这哥儿俩，却从不同时来歌厅 往往是弟弟第一天，哥哥第三天 全为下午。而她们则凭着弟兄俩 一个秃瓢，一斤半秃瓢，将他们分辨 地产商人，忧郁得要命 反是给他当车伕的兄长风趣许多 但弟兄俩（前后出生不超出一刻钟） 和她们谈笑，不知因何故 却非常好拿美国或美国人开涮 （也许，老父亲雄赳赳跨过鸭绿江 或者文革时家中老大过友谊关 深入胡志明市而壮烈） 悉尼奥运会圣火正燃 开车的哥哥戴套子时说 就该和真汉子厂方联系一下 上面可以搞一些星条旗浮点 我要不要专利，倒在其次 地产商人单穿一双李宁户外鞋 肥肚皮耷拉下来正好把阴毛全盖住 他插入海雁前是在夸比尔·盖茨 狗的，出两亿美元研究两个老妓女 她们净和艾滋病病人搞了 据说，身上产生了抗体，百毒不侵 她们可不关心这些。包括艾滋病也一样 她们需使出手段，尽快完活儿 这便是她们今年第一次被抓 每人被罚5000元被放了出来 第二次，就在第三天下午 又一个看似原班人马 又让抓了现场。她们剃了板寸 劳教所这三圣庵开始了修道炼丹 两位怀揣绝学甩着拂尘的师姑 7 至于说原初的金色海岸城破 当刻能想到重庆女黑老大谢才萍 （网上说她有14个打手型小白脸） 而我们城中这位区政协委员 当年拍桌子天华板乱晃那霸气 远胜于一位胡皇后，一位赵姬 坐在钱串子里把自己数成钱 说她横空出世武媚娘则天转生 她就是尊严法律，谁又敢存疑？ 打死他。打死他。我让你们打死他 ——打死人不偿命呀？ 果真如此道理。不过够她心烦 是拿钱当壁纸铺天盖地糊了多半年 这实在是因她缔造的销金窟太火 有一比，是吴哥窟的旅游收入 变身肥腻硕大白粘粘的花蚁后 吸附粘连着小姐们手中的脏卫生纸 吸附粘连的斑斑精液 靠这种避孕套混合物过活？ 小姐们一团50、50 不达豆渣西施（别说豆腐西施了） 一天也挣一千多。满世性煎熬 抽出情欲这根导管火上吹玻璃 人肉市老饕餮犯喂饱催大 说喂的就是你的贪赃枉法 欲壑难填。贪得无厌。吃里扒外 再看他们混在这支日渐壮大 成了气候的追腥逐骚队伍中 赶庙会看花灯一样人拥人人挤人 从八方四边朝这里聚拢：老板 算账。半炮。两炮。一个歌钱 （那位南方小姐说 大哥，好久不来，钱不好找啊？ 他说，钱好找，我就不找你了 小姐笑笑：大哥可真会开玩笑） 余下是她麾下的管理人员 也差不多谢姐手下打手型小白脸 每人拿支圆珠笔，敲着红旗本 口里就剩两个字：缴钱 小老板扛着？一顿臭扁 打得你狠斗私字一闪念 什么为原始积累？ 打出一片地。打出一片天 每个人上手。打出每一分钱 你舍命不舍财？过来试试 壮实挨得住？成龙李小龙 刀锋战士史泰龙斯瓦辛格？ 那是你不知道何为羊痫风 何为天生软化症，叫你傻二气 走起路来基本上等于扫街 那两位附近厂子里的下岗工人 就是有点儿酒高晕晕沉沉 争着吵着，是20块钱 先是拖到保安办公室打 追到铁皮过道上打 接着打下铁皮楼梯 再打上铁皮楼梯 最后是上下两层楼打 再加上大门洞小门洞打 反正，人血也可以像倾倒的红油漆 刷吧。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