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心

周泉水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ed2308">茶心</font></h1><div> 谷雨的雨,怪得很,不像夏雨那样急赤白脸的,也不似秋雨透着清凉,它软乎乎、轻飘飘的,往山坳里一飘,就把一蓬蓬茶树浇得油光锃亮。茶芽也趁这股软劲儿,偷偷冒出头来,裹着层细细的白绒,嫩得能掐出汁水,风一吹,就轻轻晃悠,跟刚睡醒的娃娃似的,耷拉着小脑袋,眼睛还没睁利索。乡人们管这时候采的茶,叫“雨前茶”,听着就亲,不像“绿黄金”那么金贵扎眼,倒像身着朴素衣裳的村姑,越品,越有滋味。<br> 天刚蒙蒙亮,茶山就醒透了。露水还凝在叶尖上,采茶的妇人挎着竹编篮子,指尖沾着新鲜的茶汁,一捻一放,动作快得很,却又细心得很,只挑那最嫩的一芽一叶,她们常念叨:“一叶抱着一芽头嫩,茶心才够纯,半点儿粗枝大叶都掺不得。”嘴里还哼着山里头的采茶小调,时儿脆生生的,时儿软浓,混着雨打茶枝的“沙沙”声,手机屏幕立在支架上,录好回放比明星演的还入耳入目。</div> 茶这物件,看着娇滴滴的,其实不娇气,就是耐不住人性子急。采回来的茶,得摊在竹匾里,搁在廊下通风的地方,晒不得太阳,也闷不得潮气,就那么慢悠悠地阴干,把雨气散透,把山里的清风,都吸进叶子里去。这活儿急不得,跟乡下过日子一个理儿,得一步一步来,一急,就失了本味。如果犯急,把刚采的茶往太阳底下一晒,结果晒得焦了边,泡出来的茶,涩得人直咧嘴,倒像吞了一口灶膛里的烟火灰,难以下咽。<br><br> 泡雨前茶,犯不着用那些金贵的茶具,家里的白瓷壶,或是一个旧得发润的青瓷杯,就再好不过了。沸水一冲,茶叶在水里打个旋儿,慢慢舒展开来,像姑娘们散开的粗辫子,浅绿的汤色清清亮亮,连一点杂沫子都没有。初喝一口,淡得很,甚至有一丝浅浅的涩,可咽下去没一会儿,喉咙里就泛起甜来,那甜不浓不腻,是从茶骨子里透出来的,就像山涧里的泉水,清冽冽的,缠在喉咙里,半天都散不去。 父亲在世的时候,最待见这雨前茶。他不挑茶的品相,只要是雨前采的,抓一把往瓷杯里一放,冲上水,就能慢悠悠喝一下午。他常跟说:“喝茶养心,茶有心,茶心与人心一样,得纯,得静,掺不得半点杂念。”他用粗瓷壶慢慢倒茶,茶水弧线溜进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慈祥的脸上生辉,也洒在茶碗里,泛着细碎的光。他偶尔会说一句:“这茶啊,就跟人一样,有自己的性子,你对它用心,它就对你用情。” 后来我才慢慢领悟,茶心从来不是什么玄玄乎乎的东西,就是藏在一片茶叶里的实在劲儿,应该是采茶人指尖的那点温柔,是晾茶时的那点耐心,是泡茶时的那点静心,也是品茶时的那点诚心。它不像别的茶,要么烈得呛人,要么香得袭人,雨前茶的好,是淡的,是藏着的,就像寻常日子里的暖,却让人记挂。这也是太湖人无比推崇雨前茶理由,无论是“天华谷尖”还是“禅茶”或普茶“弦月”,雨后都停止釆制,那怕嫩芽满山,也一律修剪做其他原料。<br> 曾忆在山区工作的时光,闲瑕、或雨天无事,便抓一把雨前茶,泡在瓷碗盖杯里,坐在窗前,看雨丝斜斜落在茶蓬上,看云雾在山坳里绕来绕去,听远处的鸟鸣,脆生生的,又带着点悠远。茶烟袅袅地漫过鼻尖,喝一口,浑身的乏劲儿都散了。那一刻总会想起父亲所谓的“茶心”,那一刻慢慢升华到:在喧嚣里留一份从容,守一份纯粹,在一盏茶的时光里,跟自己说说话,跟生活好好相处。 雨停的时候,夕阳从云层里探出头,给茶山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茶杯里的茶还剩半盏,回甘依旧缠在喉咙里。原来茶心从来不会丢,它藏在每一片茶叶里,藏在每一次冲泡里,藏在每一个肯慢下来品味生活的人心里。就像日子,看着平淡无奇,可你细细品,总能品出点甜,品出点暖,品出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安宁。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r></h1><br><br><br><br><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