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土沱，寻找儿时记忆

怡然

　　“土沱”是重庆的一个老地名，这里因嘉陵江回水沱而得名，历史上也叫“水土沱”。

　　1965年7月，尚在襁褓中的我，被外婆抱着，随支援三线建设的父母，登上了西行的绿皮列车。从岭南温润的广州出发，经武汉中转，再乘轮船溯江而上，七日舟车辗转，终抵群山环抱的僻壤——水土沱。我的童年自此深扎于这里的泥土、坡道与盛夏不息的蝉鸣里。纵使多年后重返广州，心却总在某个晨光微熹时悄然启程，逆着时光，一步一印，往土沱走，往童年走……

　　这条斜坡路，依旧蜿蜒如初，像一封未被岁月拉直的旧信笺。路旁的黄葛树已虬根盘墙，气根如臂，紧紧攥住斑驳的砖墙——也攥住我那从未走远的童年。

　　四川省江北机械厂……水土沱规模最大的国营大厂，曾是父母挥洒青春的热土，这个承载了几代人记忆的老厂，由于搬迁，厂区已经推平，那些熟悉的车间、林荫道、大喇叭里的广播声，都随着尘土散去。幸好宿舍区还在，老槐树和蜿蜒的台阶，还留着儿时奔跑嬉闹的身影。

　　凭着记忆，我一步步往上走，脚步轻缓，却笃定。青石与水泥混铺的坡道记得我的名字，风记得我奔跑时扬起的衣角，连山影斜铺的节奏，都与当年如出一辙。

　　宿舍区下面的公路还在，它早已告别尘土飞扬的旧日模样，而我仍能清晰看见，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路边，仰头深吸一口汽车驶过时飘来的、带着暖意的汽油香——那是童年最朴素的芬芳。

　　抬头望去，三楼第二个窗户静默如初，玻璃泛着旧日温润的微光。那里曾氤氲着外婆慢火炖煮的汤香，飘荡过我初学的口琴声，回响过清晨朗朗的读书声。这扇窗，框住了整个童年的晨昏，也框住了我一生最柔软、最恒久的光源。

　　楼梯依旧窄而陡，水泥台阶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微凹，泛着温润的暗光。我缓步而上，足音轻叩，仿佛要在转角处，与那个背着书包、一步两级蹦跳而上的小身影悄然相逢。

　　熟悉的楼道，曾是最热闹的“集体食堂”：饭点一到，家家都端碗而出，碗沿轻碰，笑语喧哗，谁家炒了回锅肉，整个楼道都飘着油润润的香气。

　　这是我无数次在梦里重走的地方，是心底一张泛黄却始终清晰的地图。此次归来，不是抵达，而是确认：那被山风浸透的童年，从未真正离去。

　　九龙山依旧苍翠如盖，静默如初。儿时仰望，只觉高不可攀，是天空的边界，山上的人伸手便可摘星。如今再望，山势未改，才懂那稚拙的想象，原是童年最温柔的天真。

　　斜坡尽头，便是三栋五坝子，那方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水泥地，曾铺开整片星空与银幕。夏夜人声鼎沸，板凳排排，蒲扇轻摇，银幕上光影流转，而我们的笑声，比胶片更久地留在了山风里。

　　这由上而下，再攀上对面山坡的台阶，是去土沱街的必经，外婆每天背着年幼的弟弟，牵着我的手去买菜……那温热的手心与青石的微凉，仿佛就在昨日。

　　走进水土沱旧街，这里曾是江北县的县城，繁华一时。后来县城迁走，老街也就慢慢沉静下来。如今，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江水和重庆主城最后一处还在航行的车渡码头，静候故人归来。

　　跃进桥，它是旧江机厂宿舍通往老街的脐带，是我童年往返于家与市井之间的必经之路，承载着一代人的来路与归途……

　　登上轮渡，看着江水缓缓推开，船身移动，汽笛低回，这一刻，仿佛又回到那个靠船出行的旧时光。

　　出门就是水，对岸才有路。从前出趟门，必须水陆联运，胆战心惊坐上人工划桨、左右摇晃的木船，下船再狂奔去挤公交——错过一班车，便不知要等多久……那点焦灼与期待，竟也成了童年最鲜活的节拍。

　　土沱没有变，它只是把时光酿成了老酒，把记忆藏进了砖缝、树影与江风里。

而我，不过是循着一缕汤香、一段口琴声、一阶温润的旧石，回来重拾自己遗落在山坳里的那段童年时光……

2026.4.23～4.24，摄于旧江机厂宿舍区，水土沱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