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的故事随想

闽山茶客

<p class="ql-block">  起手代序</p><p class="ql-block">腊月数九,大凌河红村段雾气蒸腾。两岸白杨、老榆与芦苇皆挂满银色树挂,宛若凝固的月光。雾气深处,白色精灵穿梭其间——天鹅或排成一行顺流而下,或埋头水中觅食,与银白树挂、朦胧河雾构成一幅恬美的冬日画卷。</p> <p class="ql-block">  须臾,朝阳刺破晨雾。嫣红带金的光辉在银白世界晕开一抹暖色,继而蔓延至整个河岸。树挂、芦苇、河面渐次染上玫瑰红,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点燃,银白与金红交织,静谧中涌动着苏醒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  一只只天鹅身披金色华服,在燃烧的河面上格外醒目。它们引颈、低语、振翅,洁白的身影与玫瑰色的晨光交相辉映。整个红村段在这一刻化作浪漫的仙境,寒冬因这群精灵与这抹朝阳,而有了温度与诗意。</p> <p class="ql-block">  天鹅之恋</p><p class="ql-block">两只天鹅相互依偎在一起,长颈交叠,仿佛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也许它们正为这全新的一天做着准备,用长长的喙轻轻梳理彼此的羽毛,一丝不苟地清理着每一丝异物。那动作温柔而默契,带着经年累月的熟悉与信赖。这是一对相依为命的伴侣,不知它们曾经历过多少风霜雨雪,跋涉过几千里漫漫旅途,才在这寒冬腊月抵达大凌河的怀抱。此刻,它们在玫瑰色的晨曦中静静伫立,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辉,享受着这份独属于它们的安谧。天地间万籁俱寂,唯有河水轻吟,仿佛在为这对伴侣低声吟唱一曲温柔的晨歌。</p> <p class="ql-block">天鹅起飞</p><p class="ql-block">天鹅在水中起飞的动作,堪称自然界最优雅的表演之一。作为世界上最重的飞行鸟类之一(体重约7–15千克),它们难以像其他鸟类那样从陆地原地跃起,而是必须借助水面完成一场结合力量、协调与空气动力学的精彩起飞。</p><p class="ql-block">水面助跑</p><p class="ql-block">天鹅首先需要在水面快速奔跑,以获得足够的升力。因体重较大,助跑步数通常在20至50步之间,有时甚至超过50步。</p><p class="ql-block">同步振翅与蹬水</p><p class="ql-block">奔跑的同时,翅膀快速拍打水面,脚蹼用力蹬水,借助水的反作用力不断加速。速度需达到21–30公里/小时,方能产生足够的升力。</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姿态调整</p><p class="ql-block">起飞过程中,天鹅脖颈伸直、身体前倾、尾巴微翘,以保持平衡并最大限度减少空气阻力。</p><p class="ql-block">腾空离水</p><p class="ql-block">在最后一次有力的蹬水后,天鹅稳稳离开水面,优雅地升入空中,将力量与柔美完美融合于晨光之中。</p> <p class="ql-block">  初离水面</p><p class="ql-block"> 天鹅起飞后,它伸直长脖,迅急鼓动双翅。那宽大的羽翼每一次拍击都带着千钧之力,却又不失从容的节奏,在水面上方掀起一阵细碎的水雾。它掠过河面,约过两岸挂满银霜的树林,努力向上攀升。初升的朝阳为它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洁白的羽毛在晨光中闪烁,仿佛一团燃烧的白色火焰在飞升。</p> <p class="ql-block">  高飞远行</p><p class="ql-block">一排起飞的天鹅,宛如一道银白色的闪电,瞬间刺破青天。它们并非独自远行,而是以整齐的队列相互呼应,翅膀的拍击声在寂静的河谷中回荡,如同一曲雄浑的交响乐。人们在地上仰头遥望,目光追随着那一行行高飞的天鹅。渐渐地,它们越升越高,鼓动的翅膀已化作一团团若隐若现的光影,在蔚蓝的天幕上缓缓移动。唯有那笔直而坚挺的长脖,还在坚定地指向遥远的前方,像一支支白色的箭矢,射向天际那未知的征途。</p> <p class="ql-block"> 自由翱翔</p><p class="ql-block"> 寒风在它们身下呼啸而过,大地上的万物都变得渺小而模糊。大凌河的银白河岸、挂满树挂的树林、蒸腾的晨雾,全都缩成了一幅精致的画卷。天鹅们却毫不在意下方的风景,它们的心早已飞向更辽阔的天空,飞向那片属于自由与远方的疆域。</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飞翔中的天鹅们翅膀每一次有力的拍击,都是对大地束缚的挣脱;脖颈每一次坚定的前伸,都是对未知远方的呼唤。它们不需要回头,因为迁徙是刻在血脉里的宿命;它们不需要停歇,因为天空才是灵魂真正的故乡。在这千米之上的世界,风是唯一的伴侣,云是唯一的疆界。</p> <p class="ql-block">  当它们降低高度,准备降落河面时,姿态又是另一番景象。晦暗色的树林对照着它们迅疾的身影,变得更加模糊不清,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群白色精灵让路。天鹅们收拢双翅,伸长脖颈,像一架架优雅的滑翔机缓缓俯冲。水面在它们眼中逐渐放大,波光粼粼,映照着它们疲惫却满足的身影。最后,脚蹼轻触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它们便稳稳地停泊在这熟悉的港湾,为下一次远行积蓄力量。</p> <p class="ql-block"> 高空凝视</p><p class="ql-block"> 通过镜头看天鹅在高空飞翔,是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当你架起相机,将长焦镜头对准那遥远的天际,一群白色的身影便从湛蓝的画布上缓缓划过。此时的天鹅,已不再是地面上那般清晰可见的模样,它们化作了一串串移动的白点,在云层与日光之间悠然穿行。</p><p class="ql-block"> 然而,正是这份距离感,赋予了摄影者无限的创作空间,镜头成为了连接天地的桥梁。为了让这些精灵在方寸之间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于是开始调整参数,思索着该以怎样的方式定格这份飞翔的诗意——是清晰锐利,还是朦胧梦幻?每一次按下快门,都是与天空的一次对话,那都是对这自由生灵的一次重新诠释。</p> <p class="ql-block"> 凝固瞬间</p><p class="ql-block"> 如果用高速摄影的手法来拍,也许能拍到特别清晰的影像。当快门速度提升至数千分之一秒,按下快门的一瞬间,时间仿佛被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切断,天鹅飞翔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凝固在画面之中。那伸得笔直的长颈,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指向遥远的前方;羽翼上的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辨,边缘在逆光中镶着细细的金边;甚至翅膀拍击空气时微微的变形,脚蹼收拢时的优雅姿态,都纤毫毕现。</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照片,是对自然之美的忠实记录,是力量与优雅的完美定格。观者仿佛能听见翅膀划破气流的声响,能感受到天鹅体内那颗强健心脏的跳动。然而,这种清晰也带来了某种局限——它太过真实,太过确定,仿佛将飞翔这一流动的诗篇,硬生生钉在了标本框中。</p> <p class="ql-block"> 光晕之舞</p><p class="ql-block">当你降低些拍摄速度,再放大些光圈,奇妙的变化便从这里开始发生。如果摄制的参数恰好合适,你将拍到一张令人心醉的影像:天鹅那伸长的脖颈基本清晰,依旧保持着那份优雅的挺拔;而由于放慢了拍摄速度,快速煽动的翅膀,基本就成了一团朦胧的光晕。这光晕并非混沌一片,而是带着羽毛的纹理与空气的流动,在脖颈周围晕染开来,像一朵盛开的白色花朵,又像天使背后若隐若现的光环。</p><p class="ql-block"> 清晰与模糊在此刻达成了微妙的平衡——脖颈是理性的、坚定的,代表着方向与目标;翅膀是感性的、流动的,诠释着力量与韵律。这样的照片,既有写实的骨架,又有写意的灵魂,仿佛一首声部交织的复调音乐,在视觉的琴弦上奏响。</p> <p class="ql-block"> 背景之思</p><p class="ql-block"> 如果只是对着天鹅拍摄,镜头的位置相对不变,镜头焦点对准背景,而镜头拍摄参数的组合又合适,那你将拍到一张截然不同的照片——背景相对清晰,而被拍摄的主体~飞翔的天鹅却有些模糊的动感照片。</p><p class="ql-block"> 这种反常规的拍摄方式,带来了一种独特的哲学意味。当树林、山峦、河流在画面中清晰呈现,天鹅反而化作了一道流动的白色痕迹,从背景中穿行而过。它不再是画面的主体,而成为了时间的刻度、运动的见证。观者会不由自主地想象:在这清晰的风景中,那道模糊的白影究竟以怎样的速度掠过?它从何处来,又将往何处去?</p><p class="ql-block"> 背景是永恒的、静止的,天鹅是短暂的、流动的,二者的对比让人顿生沧海桑田之感。这不再是一张简单的鸟类照片,而是一张关于存在与流逝的视觉寓言。</p> <p class="ql-block"> 追随幻影</p><p class="ql-block"> 如果采用追随法,镜头跟随飞翔的天鹅移动,而放慢快门,镜头里将会出现一团团移动的光影。</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种需要技巧与运气并存的拍摄方式——你的上身要随着天鹅的飞行轨迹平稳转动,双臂如托举重物般稳定,快门在恰当的时机释放。由于镜头与天鹅之间保持着相对的移动,而相机快门却又适当地放慢速度,增加了曝光时间。这时天鹅的主体在画面中将呈现出奇异的拉伸与变形,而背景则化作一道道流动的色带。</p><p class="ql-block"> 这些天鹅光影的形状,被扭曲得随机而变,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天空中肆意挥洒。有时它们被拉成细长的银线,有时又圆润如饱满的水滴,有时左右摇摆如风中飘带的残影,有时上下颤动如琴弦振动的波纹。每一次拍摄,都是一次不可复制的偶然,都是大自然与机械共同完成的一次即兴创作。</p> <p class="ql-block"> 幻化精灵</p><p class="ql-block"> 这些舞动的光影,仿佛在时光的隧道里,慢慢流淌、变化。它们随着镜头跟随速度的改变而或疾或徐,随着方向的转换而或曲或直,与天鹅飞行节奏的变化相互呼应,不断拉长、圆润、幻化出各种千奇百怪的形状。有时,两道光影交缠在一起,像一对缠绵的恋人;有时,一道光影突然断裂,又在前方重新接续,仿佛穿越了某种看不见的时空褶皱;有时,数道光影并行排列,如同天空中书写的神秘文字。</p><p class="ql-block"> 此时,这些影像倒是真像一些精灵在天空中舞蹈——它们没有固定的形体,不受物理法则的束缚,纯粹以光与影为语言,在蓝色的画布上尽情挥洒。你无法预知下一刻它们将幻化成何种模样,这种不确定性本身,便是摄影最迷人的魅力所在。</p> <p class="ql-block"> 时空之诗</p><p class="ql-block"> 当拍摄结束,坐在电脑前回放这一张张奇特的照片时,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那些清晰的照片,是天鹅作为生物的存在证明;而这些模糊的光影,却是天鹅作为诗意符号的永恒定格。它们不再属于某个具体的时刻、某只具体的天鹅,而是化作了飞翔本身、化作了时间本身、化作了人类对自由与美的永恒向往。</p><p class="ql-block"> 大凌河的晨雾早已散去,朝阳也已升至中天。依照天鹅迁徙规律‌:大凌河段天鹅湾的大天鹅属于候鸟,春季北迁通常在‌2月下旬至4月上旬‌进行,‌3月中下旬为高峰期‌,之后陆续飞往西伯利亚等地繁殖‌‌。也就是说它们已经暂且离开了这一冬季迁徙地。</p> <p class="ql-block"> 永恒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但那些舞动的光影却永远留在了感光元件上,留在了观者的记忆中。它们不再是转瞬即逝的物理现象,而成为了可以反复凝视、不断品味的视觉印记。</p><p class="ql-block"> 每一次回放,都仿佛重新置身于那个玫瑰色的清晨,重新听见翅膀划破气流的声响,重新感受心跳与快门同步的悸动。或许,这才是摄影的真谛——不仅仅是记录所见,更是创造未见;不仅仅是捕捉现实,更是幻化梦境。</p><p class="ql-block"> 镜头前的天鹅是真实的生灵,有着体温与呼吸,有着迁徙的疲惫与觅食的欢愉;而镜头后的天鹅却超越了这些,成为了光与影的化身,成为了自由与优雅的符号,成为了人类对美好事物最纯粹的向往与寄托。</p> <p class="ql-block"> 美好的祝福</p><p class="ql-block"> 每年寒冬腊月,大地冰封之时。这天鹅依旧会如约而至,在大凌河上空来来去去。它们的旅程跨越千山万水,从遥远的西伯利亚到这片温暖的河谷,年复一年,不曾失约。</p><p class="ql-block"> 而每一次按下快门,都是摄影者向天空献上的一首无声的诗篇——那诗篇没有文字,却以光影为韵脚,以时间为格律,在方寸之间吟唱着对生命、对自然、对永恒的深情礼赞。当多年后再次翻开相册,那些清晰或模糊的影像依旧能唤起心底最柔软的感动,这便是摄影赋予时光最珍贵的礼物。</p> <p class="ql-block"> 随想</p><p class="ql-block">这次拍天鹅真是一次奇妙的经历。距离上一次拍鸟类,大约有将近十年的光景了。其实我不怎么喜欢拍鸟,倒并非不爱那些生灵,而是厌倦了那种被精心设计的拍摄方式。记得那时人们带我们到一个拍鸟的专用掩体里,四壁漆黑,空气沉闷,相机的镜头通过一个个预先凿好的小洞伸出去,镜筒还裹着保护色的布套,仿佛一场隐秘的窥视。</p><p class="ql-block"> 领路人撒了一些苞谷粒在前面的空地上,不一会儿,几只鸟便蹑手蹑脚地轻声走来,啄食的姿态谨慎而机械。随即相机的快门便此起彼伏响了起来,像一阵急促的骤雨。那些鸟儿被食物引诱,被掩体围困,被镜头包围,早已失去了野性的警觉与从容。</p><p class="ql-block"> 听说更有甚者,用胶水将鸟足粘牢,或用丝线系住鸟的足部,只为拍一张所谓的特写。为了他们的创作,无所不用其极。对于这种拍鸟的方式,我不赞同,也不想去——那不是摄影,是对自然的亵渎,是对生命的囚禁。</p> <p class="ql-block">  而这次在红村拍摄野生大天鹅的经历,却是又新鲜,又有趣,让人心生敬意。在雾气笼罩的河面上,许多大天鹅自由地游来游去,没有任何诱饵的引诱,没有任何掩体的遮挡。它们有的积极地埋头觅食,长颈如弓,在水底探寻寒冬里的生机;有的在梳理翅膀,喙尖轻啄羽毛,一丝不苟地打理着华美的羽衣;有的翱翔于天空,排成整齐的队列,在晨光中划出优雅的弧线;有的则静静地沐浴在朝阳的余晖里,长颈微曲,闭目养神,仿佛一位位沉思的哲人。</p><p class="ql-block"> 它们放任天性,自由自在地生活,不迎合镜头,不畏惧目光,该飞时便振翅冲天,该栖时便悠游水面。这才是自然界里物种应该有的样子——不是被囚禁的模特,不是被设计的道具,而是天地间独立而完整的生命,以它们自己的节奏,书写着属于自己的生存诗篇</p> <p class="ql-block">  也许将来拍摄自由生物的机会不是很多了。城市的扩张、湿地的萎缩、迁徙通道的断裂,都在一点点蚕食着这些生灵的家园。但我会依旧热爱这些自由的生灵,与它们一起享受这份宁静与自由。每一次按下快门,都不再是为了猎取一张作品,而是为了铭记一种姿态——那种不向困境低头的挺拔,那种穿越风霜的坚韧,那种在天地间从容自处的尊严。</p><p class="ql-block"> 大凌河的晨雾会散去,天鹅会迁徙离去,但这份对自由的敬畏与感动,将永远留在心底,成为我行走世间最珍贵的行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