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那几年在北京做小保姆的日子——家政手记之七

胡文红

<p class="ql-block">这是写于15年前的一篇文章。</p><p class="ql-block">2010年8月的一天,我公司来了一位看上去40多岁不到50岁的一位女士,她想为她的培训学校请一位做饭的阿姨。这位女士很健谈,在等阿姨前来面试的时间里,叽叽呱呱就讲了她原先也是曾经做过保姆的那些经历。她走后,我就一气呵成了下面的这篇文章。也是让美友们了解,当然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上个世纪80年代初前后,那些京城真正的有钱人,请保姆、使用保姆的一些片段。</p> <p class="ql-block">正文</p><p class="ql-block">虽说我现在已经在沙井开办了一个电脑培训学校,拥有了自己的住房和跑车,每天衣食不愁、充实快乐,但30年前饿着肚子在北京当保姆的回忆却常常浮现在脑海里。</p><p class="ql-block">那一年春节,我刚刚15岁,还在读初二。</p><p class="ql-block">我那藏在陕北大山褶子里的小村子虽然已经实行土地承包到户,但时间太短,效果还不明显,大家都还是穷兮兮的。正月里拜年时,我遇到了叔伯姐娟子。几年没见面,娟子变得既时髦又大方。她穿着崭新的硬刮刮的涤卡制服,梳着两条油光发亮的大辫子,脸蛋白里透红,操着一口带陕北口音的普通话,端一盘花花绿绿的糖果让我们吃,还让我们品尝好像两片纸中间夹了一点什么的茯苓糕,然后绘声绘色给我们讲在北京做保姆的见闻。听到她说东家管吃管住一个月还有15块钱的工资时,我心动了。</p><p class="ql-block">我跑回家趴在大水缸的缸沿上照了照自己: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像茅草,脸色是白是黑虽然看不出来但能想得出来,每天在太阳底下走路上学,放学后还要砍柴割猪草,农忙时要下地帮爹娘,肯定黑不溜秋。当保姆去!也像娟子姐那样把皮肤养得白白的,辫子梳得光光的,衣服穿得挺挺的,还能有钱给爹娘花花。</p><p class="ql-block">一想到钱,长这么大,我手中攥过的钱没超过一块,偶尔攥过一角几分也是为了去供销社打酱油买盐,最经常的是手里攥着鸡蛋去供销社换日常的必须用品,一根针、一扎线什么的,家里的日常开销几乎全靠“鸡屁股银行”。一个月能净赚15块,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我也可以穿涤卡制服,那补丁摞补丁的家织布太难看了;也可以给自己买个小圆镜,省得想看看自己的模样得端一瓦盆水;也可以买粉红色的化学梳子,用梳子梳出来的头发肯定比五个手指头抓出来的熨帖;还可以……。</p><p class="ql-block">说走就走,正月十五刚过,我就跟娟子挤上了去北京的火车。</p><p class="ql-block">那时很多人还不知道深圳、珠三角,只认北京、上海,火车也没有现在的速度那么快,为了省钱,我们坐的是慢车。刚刚过完春节,大批跟我一样的农民兄弟姐妹,为了追寻一个幸福的憧憬,纷纷离开团聚没有几天的父母儿女,沙丁鱼似的塞满了这趟逢站便停的列车。除了厕所,列车上的每一个缝隙都挤进去了人,连座位底下都变成了“卧铺”。很多民工都背着铺盖,使拥挤的列车愈发拥挤。尽管是冬天,车厢里依然充满了汗臭味、烟臭味、脚臭味、口臭味以及各种莫名其妙的可疑味道。孩子哭、大人叫,各种各样的声音不绝于耳。所有的水龙头都没有水,洗脸盆变成了最好的座位,因为离厕所近。车厢中部的人上一次厕所的艰难程度不亚于望山跑死马。</p><p class="ql-block">忍饥挨饿(为了少上厕所)在车厢口颠簸了两天一夜,终于到达了读一年级时就知道的北京。几乎虚脱了的我们,根本就没有去看天安门的兴致,在候车大厅睡了一觉后,娟子返回了原来的东家家里,我则根据娟子的指点,跟那些想找工作的民工们一起挤在车站附近的一个大棚子里等东家来挑选,因为那时还没有家政公司。</p><p class="ql-block">大棚子里那叫一个冷啊!大家冻的鼻涕水直流,一个个缩着脖子、抄着手,不时地跺跺脚,好像那些冬天躲在窝里不敢出去的母鸡。</p><p class="ql-block">刚刚过完春节,我还穿着春节的新衣服:红花上衣和绿花裤子。拿到现在来看真是土得掉渣,但我却美得屁颠屁颠的。这红褂绿裤现在罩在棉袄棉裤外面,到了夏天就是单衣了。棉袄棉裤里面穿的就是去年夏天的单衣,也是去年春节的新衣裳。一年只做这么一套衣服,小了就穿在里面,再小了就给妹妹。但现在我的新衣服藏在一件脏兮兮的光板羊皮背心里,只露出两只袖子。那是临出门时,娘从爹身上扒下来硬套在我身上的。多亏了这件羊皮背心,才敢在车厢接口处熬两天一宿;也多亏了它,才敢呆在这四下里漏风的大棚子里。</p><p class="ql-block">在跟那些叔叔伯伯交谈中,我得知他们为了省钱,晚上居然就在这里打地铺,我可比他们幸运多了。我跟娟子姐约好,晚上8点她做完东家的活后,就到这里来找我。如果我没有找到工作,就带我去她东家借宿。东家对她很好,否则她也不会直接返回东家,估计借住几天应该没有问题。</p><p class="ql-block">那时还没有BB机、手机,连公用电话都少得可怜,娟子把她东家的地址写给了我。如果我被东家挑中离开这个大棚,就会用写信的方式跟娟子联系。一封市内的信4分钱邮票就够了,娟子姐告诉我。</p><p class="ql-block">哆哆嗦嗦等到下午,来了一个阿姨挑上了我。</p><p class="ql-block">这个阿姨个子不高不低,头发短短的,穿着黄色的军大衣,咖啡色的绒毛领衬得那张脸格外白净,娘那张风雕霜刻的脸跟她简直不能比。她说她家很简单,只有她和她丈夫。她说他们都做什么领导,没时间也没精力做家务,所以只好请个保姆。由于活路比较轻松我又是第一次做保姆,她只肯出10块钱一个月的工资,做得好再加。一个月吃别人的用别人的,只是出一点力气就能赚到10块钱,我觉得已经很好了。在我们那山沟沟里,爹一个壮劳力一年也赚不下100块钱,我一年可以赚120块钱,还是除去吃用净赚的,真得感谢娟子姐呀!</p><p class="ql-block">跟着阿姨,换了两次车,来到一个有很多一模一样六层楼房的大院子里,几个月后才知道这是什么机部宿舍。</p><p class="ql-block">阿姨家有三间大一点的房间,一间是他们的睡房,一间里面有几个大橱装了满满的书,还有一间有桌子有床,但除了每个星期我进去打扫一下,一年也没看到有人进去住。我住的那不能叫房间,大概原来是放杂物的储藏室,只有一个单人床的面积,开门就是床,也没有窗户,墙上一圈吊橱,里面塞满了杂物,我自己的两件衣服放在枕头边上就可以了。</p><p class="ql-block">躺在窄小的空间里,闻着床单上好闻的肥皂味,我觉得很满足,比起窑洞里跟弟弟妹妹合睡的那张只有破席子的土炕,这里不知好了多少倍。</p><p class="ql-block">我的保姆生涯开始了。</p><p class="ql-block">活路确实轻松,每天都重复着打扫卫生、买菜、做饭、洗衣服、折衣服这些平平淡淡的事情,两天我就能很熟练地操作了。然而,好心情到第三天便戛然而止了——我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饿。在那个山沟沟里的穷山村长到15岁,虽然没吃过什么山珍海味,虽然都是粗茶淡饭,甚至野菜豆渣,娘也千方百计让我们吃饱肚子,从不让我们饿肚子。没想到在祖国的首都北京,住着宽敞的房子,吃着精米细面,居然饿肚子了。胃这个我们身上的物件很奇怪,它不太挑剔装进去的东西的质量(当然要卫生),却很在意东西的数量,数量不够质量再好它也要提抗议,这种抗议居然陪伴了我整整一年,成为我做保姆的生涯中最深刻的记忆。</p><p class="ql-block">原来,那时是粮食供应制,阿姨叔叔两个人一个月大概不到50斤口粮,我来到后,就是3个人分吃这不到50斤的定额口粮了,显然是根本不够的。虽说他们坐办公室体力活动少,平时还有一点副食补充,饭量都不大,但一天半斤粮食还是要得,两个人一个月吃30斤,然而剩下20斤却不够我一个月吃。在乡下粗茶淡饭撑大了肚皮,一餐吃两海碗面糊、面片再加一个大窝头或两只大红薯是再平常不过的。可是,阿姨家的细瓷碗还没有半个海碗大,喝两碗粥吃一个馍(一斤粮票买5个),刚刚吃个半饱,阿姨叔叔已经放下了筷子。当我发现阿姨的目光在随着我的手转动时,我只好就此打住,把伸向馍筐的手由抓的姿势改成端的姿势,咽着唾沫强迫自己收拾饭桌,到第三天就感觉捱不住了。长这么大第一次尝到了饿肚子的滋味。</p><p class="ql-block">粮食不敢多吃,我把饭桌上的剩菜剩汤都倒进我那饥肠辘辘的胃里,连粥锅在洗刷之前都要倒一点开水涮一下喝掉。用阿姨的话说,我来之后,他们家再也没有出现过剩饭剩菜。不管怎么说,剩菜剩汤还是比家乡的粗饭淡汤有营养,尽管饿的饥肠辘辘,但还不至于头昏眼花,过了些日子,我的胃渐渐适应了这些饭量,饥饿感渐渐减轻。</p><p class="ql-block">然而有一天,我在阳台上晾衣服时,听到隔壁阿姨在跟对面阳台的阿姨对话:我们家保姆啊,特——能吃,一顿啊要吃,两——大碗稀饭外加两——个大馒头。</p><p class="ql-block">我心里一惊,我们家阿姨会不会跟她认识的人也这样说我呢?于是从那天起,我把两碗粥减成一碗,再饿也不敢多吃了。饿肚子对于发育期的女孩子来讲可以说是很残酷的事情,为了不被人瞧不起,我也只有强忍着。</p><p class="ql-block">终于盼到了发工资。一拿到那10元钱,我就借口给娟子寄信,跑出去找到一个卖馒头的饭店,买了一斤粮票的馒头——5个,狼吞虎咽就干掉了3个,剩下两个揣回来藏到枕头底下。</p><p class="ql-block">说起那一斤粮票,现在想起来有点对不住第一个东家,那是我平日用粮票买食品时一两半两克扣出来积攒的。我人生的第一课居然如此可笑——没有粮票就要饿肚子。</p><p class="ql-block">以后每个月我都要设法克扣一点儿粮票,并且学会了最大限度发挥那点儿粮票的作用,我把它用来买点心吃。6两粮票可以买一斤点心,而且点心里有油有糖比较抗饿,另外再不时买点水果补充一下,那时水果大多几分钱一斤,处理的更便宜。于是从有了工资的第二个月开始,我不再毫无办法地忍饥挨饿了,只是心痛好不容易到手的那点工资有那么一部分被我装进了肚子,但也无可奈何。</p><p class="ql-block">一年终于熬过去了。</p><p class="ql-block">春节前我跟娟子姐一起返乡。</p><p class="ql-block">一年了,确实也想爸爸妈妈、兄弟姐妹,但回家的最大动机是想炫耀一下。</p><p class="ql-block">当我身穿跟娟子姐一样的崭新的硬刮刮的涤卡制服,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脸色肯定是白净净的——我用镜子照过很多次啦,出现在我家那口窑洞门口时,女孩子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不过,由于不争气的肚子,赚了一年的工资递到母亲手里的只有50元。母亲用长满硬茧的手反复摩挲着那5张钞票,嘴里喃喃自语:我妮也能给娘赚钱了,我妮也能给娘赚钱了。</p><p class="ql-block">过完春节,我们又返回北京,这次我重新找了东家。新东家是搞文艺的,那年月搞文艺的特吃香,我也跟着沾了光:工资提高了,饭也吃饱了。因为他们到处演出几乎不在家吃饭,两个人的口粮我一个人吃绰绰有余。几年后,他们把我介绍到当时正翻天覆地搞建设的深圳宝安,希望我在这片热土找到属于自己发展的天地,当然这是后话了。(2010.08)</p> <p class="ql-block">最后交代一声:由于这一位培训学校的校长,没有在我们公司请成做饭的阿姨,所以后来就断了联系。但是她当时绘声绘色讲了那一大通,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和一个绝好的素材,就写成了这篇小文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