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文:周舟</p><p class="ql-block">四十多年前的一个午夜,梁平老城北正街,发生了一场特大火灾,烧掉了整整半边街。</p><p class="ql-block">那年父亲刚刚入手一台120的“海鸥”照相机,起火那天夜里,父亲突然听到外面的嘈杂声四起,噼噼啪啪的火光冲天,衣服都来不及穿,打起胱胴胴,穿了一条火摇裤,拿着相机就跑到了现场。拍摄了很多火灾中消防队员英勇扑火,舍身救人的感动场面,后面洗出照片来,看得我触目惊心。</p><p class="ql-block">很多老梁平人,把这里叫半边街(现北门豆芽巷对面)。半边街上有一块断垣残壁的空地,经常就有一些外地的商贩,一车一车地拉来货物,在这里零售叫卖,有蔬菜,有水果,还有一些一块钱三样的日用品等等。</p><p class="ql-block">最让人记忆犹新的是,我十二岁那年的一个暑假,半边街上堆满了一坝子小山似的西瓜。那时候,梁平本地还没有引进种植西瓜,所有的瓜都是从外地运到梁平来贩卖的。</p><p class="ql-block">我那时只是在看图识字的卡片上,读着拼音:“西一西,瓜乌啊瓜”,一直没有见过真正的西瓜,今天看到真的了,让我感到非常地稀奇。</p><p class="ql-block">卖瓜的地方距离剧团走路只要五分钟,每次路过那里,我都会驻足观看。两个商贩长得黑蛮蛮的,操着“咣朗咣朗”的普通话。他们一个称着秤:“您看秤,八斤五两”。我看到他的秤称得旺翘翘的,秤砣就差点滑下来...“八一得八,五一得五,八毛五,收您一元,找您一毛五”。收钱的那个卖瓜人好像没有称秤的机灵,只见他从帆布包包里,拿着一叠分分钱,一边蘸着口水,一边抽出几张纸币,找补给顾客。</p><p class="ql-block">让我突然想起母亲教我们的话:“钱是最脏的东西,很多人摸过,上面有无数的细菌”。看着他蘸口水数钱的样子,脑海里浮现出医院墙壁上那四个大字:“病从口入”。</p><p class="ql-block">晚上回到家,我发现家里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盛满西瓜的筲箕,红瓤黑籽的“西瓜牙牙”在白炽灯的照耀下,发着诱人的光。我迫不及待地想去抓,结果传来了父亲严厉的呵斥:“哇倒,等你妈下班了,我们一起吃,吃好的要想到别人”。</p><p class="ql-block">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在焦急等待妈妈回家的那十多分钟里,我真是饥渴难耐,从来没有吃过的西瓜,明明就摆在我的面前,喉咙里早就伸出了爪爪......随着自行车的叮铃声,妈妈终于回来了,看到几个如饥似渴的娃儿,她早就明白了我们的心思,父亲一声令下:“开整”。“莫忙,你们先去把手洗干净”。妈妈的话,又让我想起了医院的标语。</p><p class="ql-block">我们三姊妹,拿起西瓜牙牙囫囵地就往嘴巴里送,西瓜汁顺着嘴角流到我们的胸前,打湿了好大一片。两个妹妹哪里是我的对手,不一会我就干掉了几大块,同时一直瞄着筲箕里的牙牙,妈妈直使叫我们慢点慢点。此刻,我发现筲箕里的西瓜已经不多了,一边狼吞着手中的瓜,一边伸手又拿起一块,只咬了个缺缺,待我把手上的那块吃完了,两个妹妹们已经没有瓜吃了,翻着白眼盯着我那块“缺缺西瓜”。这时,父亲走到我面前严厉地对我说:“你这是明显地吃在碗里,看到锅里,自私自利,不像个哥哥的样子”...我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斜着眼看着茶几上那一堆,被我们啃得没留半点红色的西瓜皮,脑袋羞愧地耷拉了下来......</p> <p class="ql-block">第一次吃西瓜挨了批评,心里老是惦记。有一天家里没米了,母亲给了我足够的钱,交待我去南门粮站买20斤米。那时候的我,身高还不到1米5,骑着母亲的自行车,坐在垫子上,根本就踩不着踏板,就只好把两腿横跨在三根车杠子中间,兴奋地向南门粮站奔去。</p><p class="ql-block">在路上,我一直在回味那沙瓤的西瓜,心里盘算要把买米的钱“掐个头”(摸零吃尾)留下一元钱,也让我能西瓜自由。</p><p class="ql-block">于是,为了达到目的,买了不足20斤的米,赶紧回家匆匆地把米倒入米缸,与原来剩下的混合在一起......直到后来,母亲发现这20斤米怎么很快就吃完了,在父亲“刷条子”的威慑下,我才向父母如实交待了问题。</p><p class="ql-block">傍晚父母都不在家,我便邀约最小的妹妹与我一起去半边街买西瓜。包包里有钱,说话就要硬气些。我学着大人的动作,这边抱起一个,那边抱起一个,假装在耳朵边拍了又拍,像一个“假老练”。旁边一个买西瓜的阿姨,一直在分享挑瓜的经验:拍起声音是“盆盆盆”的,那是生瓜;拍起声音是“乓乓乓”,那是好瓜,是熟透了的。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听她这么一说,就立马记到了心里。那两个“咣朗咣朗”的普通话,一边搞不赢,还不时来插嘴:“我们这个西瓜包开,包熟,不熟不要钱”。有了这句话兜底,那我还虚个什么呢?</p><p class="ql-block">我继续在西瓜山里寻找着,西瓜样子都差不多,声音听多了,感觉都是“乓乓乓”。于是,干脆选了一个个头稍大的“乓乓乓”,交到小妹的手里:“斗这个,你抱起走”。我又回到瓜海里,想再挑一个做个对比。</p><p class="ql-block">当我抬起头望着等待称秤的人群,我的天啦,小妹不见了!早就听说人贩子拐卖娃儿的事情,这下得了哦,我惹天祸了。焦急的眼睛四处寻找小妹的身影,差点大哭起来......</p><p class="ql-block">天色渐黑,我突突乱撞的心跳在半边街,好像发生了一场小小的“地震”。旁边的叔叔看着我那焦麻了的样子:“你先回去看看,妹妹回家去了没有嘛,再找嘛”!......一溜烟的功夫,我如百米冲刺般跑回了家里。哇塞,满满的一筲箕西瓜牙牙,红瓤黑籽摆在了茶几上。小妹给母亲说,这是哥哥买的西瓜。幸好母亲当时还没有追问,我的瓜钱是哪里来的,幸运地免去了一场过堂“审问”。接着,大家都愉快地吃瓜了。</p><p class="ql-block">事情过后,一连下了好多天的绵绵雨。我本想找到那两个外地人,把瓜钱还给人家。可是,当我路过半边街的时候,西瓜山消失了,我也再没有见到他们的身影。</p><p class="ql-block">其实当时,我本想叫妹妹抱着西瓜去称秤,哪知道我的话没有表达准确,妹妹听到说抱起走,就误认为已经付钱了,叫她抱回家,她就对对直直地往家里,抱回了一个大西瓜。这个“乌龙”瓜,弄得我在半边街担心着急了好半天,当年妹妹只有五岁。</p> <p class="ql-block">四十多年过去了,我的心里一直都牵挂着这两个卖西瓜的外地人,我一直都在深深地责备我自己。为什么,当天晚上不去鼓足勇气付了西瓜钱?为什么,第二天不去告诉他们妹妹找到了?一些外地人来梁平搞活经济,给梁平带来了活力,如果人人都像我这样抱走西瓜不给钱,外地人会怎么看我们梁平人?想起这些,我真的良心不安,羞愧难当!</p><p class="ql-block">一直到现在,无论我在超市,还是在农贸市场,抑或是专业的水果店,每当我看到卖西瓜的,我都会想起这两个“咣朗咣朗”普通话,我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在哪里?他们现在是否还在人世?我想,这个世界上有缘分的人总会相遇,让我们相信缘分吧!</p>